荒野上的牦牛

□揚卡洛夫

我們家原來是養牦牛的，自從生活改善，外公每年過年都會殺一頭牦牛給全家人吃。

外公曾經有過一頭牛，是野牦牛和家牦牛的混種。有一年過年，他把這頭牛從牧區帶到家中，準備給孩子們打打牙祭。結果這頭牛在運輸途中，跳出卡車，上演了一次末路狂奔。我外公駕車狂追，終于在牧民的幫助下抓住了這頭牛，回到家時老頭灰頭土臉，嘴里罵著這頭牛，說等明兒一早就要把它給宰了。

早上，外公磨好刀，叫了好幾個牧民才把這頭牛的腿綁住，他準備跟往常一樣，跳騎到牦牛脖子上把它壓倒，可是這次不一樣，牦牛發現外公跳到它脖子上，突然發力往上一頂，外公瞬間被頂到庭院中的石頭堆上，頭破了個大口子。他沒遇到過這樣的牛，我家的狂野屠夫第一次栽在了牦牛身上。

據我外公分析，他這次敗走麥城，并不是因為技術不行，是牛太厲害，這牛是有野牦牛血統的，跟那些家牦牛不一樣。

后來，外公叫過其他牧民朋友去弄死這頭牛，但這牛前頂后踢，生存欲極強，就連家里的藏獒也被它頂成了京巴。真的是一頭很厲害的牛啊！我外公不禁佩服起了這頭牛。

他第一次產生了放生的念頭。

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外公又和他的牧民朋友花大力氣把這頭牛弄上了卡車，準備送到附近的一個草原上放生。解放卡車載著一頭牦牛奔向自由，到達目的地的那一刻，外公打開卡車護欄，那頭牦牛瞬間像炮彈一樣彈了出去，外公驚呆了，笑著說，這東西真能跑。不愧是讓老屠夫放生的第一頭牛。

牛被放生的地方，叫巴塘鄉，它經常被人看到在草原上奔跑，見到摩托車，會跟摩托車比速度，見到汽車，也會突然加速追上來。野牦牛是會追汽車的，還會撞上去，家牦牛都很懶，只會堵路。但這頭牛只是喜歡奔跑，并不會撞人。這種牛牧民也沒見過，它的行為，讓它在草原上出了名，當牧民知道這是外公的牛，便不斷夸贊外公，有這么一頭厲害的牛。它成了巴塘鄉的標志現象，牧民每次到家里來，都要跟外公說這頭牛的近況，它不讓人靠近，但在草原上，它奔跑的樣子誰都能看到。外公很欣慰，不愧是他放生的牦牛，是頭豪牛。據說后來也有人試過偷獵這頭牛，但沒人抓得住，它就像風一樣。

大門哐哐地被敲響，一張黝黑又猥瑣的笑臉出現在門口，來客扛著一大麻袋，很重的樣子，外公急忙招待，那是一個牧區的遠親。寒暄之后，那人把麻袋抬到了外公面前：“肉給你送來了。”外公詫異：“什么肉？”遠親欲言又止，過了一會兒終于開口：“這是你家在巴塘草原放生的那頭大牦牛，被我用小口徑獵槍打中了，就把牛腿給你送來了。” 外公愣了一段時間，心里很疼，也沒說話，起身就回臥室了。

后來外公去了一次草原，那頭兇猛的牛，確實不見了。外公有點難過，但也沒有數落那個遠親，我問他為什么不教訓那個殺牛人，他只是用了一個非常無力且無聊的理由：“畢竟他是親戚。”

多年后，外公去世了，有一天我想起這件事，便跟我媽提了起來，我媽聽完不以為然：“那個年代吃牦牛肉是挺奢侈的一件事，你外公，那么愛吃肉，就因為這把一年的肉食口糧給放生了，在那個年代，還有比這更浪漫的事嗎？”

這問題給我問蒙了，外公是一個從小生活在嚴酷環境下的人，食物短缺是他的心理陰影。他也不是文藝工作者，沒有什么多余的情懷，外公只是佩服那頭強悍的牦牛，強悍的人佩服強悍的牛，僅此而已，然而躲不過子彈也是那頭牛的宿命。

我后來還是去過巴塘草原的，那里有很多牦牛，但是，它們大多數時間都只會在草地上吃草，慢慢移動，要不就集體趴著，全是大懶牛。我稍微能體會到外公的感受了，如果在這片無聊的草原上，狂奔著一個不羈的強壯生命，那確實有點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