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極光

□ [日]村上春樹

在冰島旅行，我有幾個發現。

當然也要看季節，不過，冰島是個蟲子極少的地方。至少在九月的前半個月里，我幾乎沒看到過蟲子。僅有一次，我在賓館的浴室里看見過一只小蜘蛛，一副孤獨無依的模樣。我毫無來由地感到親切，很想囑咐它一句：“啊，你也要加油哦。”總之，我覺得不喜歡蟲子的人與其前往婆羅洲，不如到冰島來旅行。

冰島的任何地方都裝飾著大量的畫。從私人家中到雷克雅未克的高級餐廳，甚至是鄉下的廉價旅舍里，墻上都密密麻麻地掛著畫。水彩畫、版畫、油畫……每件都出自本地藝術家之手。我大抵可以想象得出，畫畫的人一定是樂滋滋地執筆描繪，掛畫的人也是樂滋滋地往墻上掛。

冰島是個人口雖少而畫家頗多的國度。對這個國家的人來說，唱唱歌、作作詩、寫寫小說、拿筆作畫這類事兒大概已經成了生活的一部分。人們或多或少都在從事某種藝術活動。

冰島人少言寡語。旅途中，幾乎沒有人問過我：“這位先生，你是從哪兒來的？”如果你問他們，他們會熱情適度地告訴你，但是不太會主動來問你。

和世界上所有的都市一樣，冰島街上有很多涂鴉，卻不是亂涂亂抹，而是端端正正的藝術化的涂鴉。可能是因為木材昂貴吧，建筑材料多使用鍍鋅的鐵皮，許多教堂也在外面蒙著一層鍍鋅的鐵皮。不知何故，在冰島，我從來沒看到過將頭發梳成馬尾的男人和走路時聽隨身聽的人。

夜里十點鐘左右，走在雷克雅未克的街頭，我曾看到過鮮綠色的極光。我從來沒想過竟然會在都市的正中央看到極光，所以目睹時十分震驚。由于沒帶相機，我只是茫然地仰望著那飄浮在天上的巨大綠絲帶，久久不動。

極光清晰可見，時時刻刻在變換著形狀。雖然美麗，卻又不單單是美麗，似乎更具有某種靈性的意味，甚至像是這遍布著苔蘚、沉默與精靈的北方海島靈魂的模樣。

不一會兒，極光仿佛言辭混亂、意義模糊一般，徐徐地變淡，最終被吸入黑暗，消失不見。我在確認它已消失之后，返回溫暖的賓館房間，連夢也沒做一個，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