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缸里撈出的詩（組詩）

李建中（彝族）

大力石的酒

用高粱和干凈的泉水

和著鳥聲和蟲鳴

釀一壇酒

六百年心無旁騖

讓酒香氤氳農事

把粗糙的日子窖成

有滋味的故事

用日月星辰

和著清風流云

釀一壇酒

把一路風塵窖入酒缸

千年以后

是否能醉倒幾個流浪的詩人

醉倒幾個趕路的村夫

夜宿大力石

我看見比酒壇高的人被酒醉倒

我還看見，比人高的酒缸被歌醉倒

烏卡舞跳起來，山就靜下來

烏卡舞跳起來，火就旺起來

我看見星星在遠天之外被醉倒

掉落在火塘里發出嗶嗶啵啵的響聲

夜宿大力石小學的學生宿舍

深夜，詩友們漸次睡去

他們鼾聲如雷

在鼾聲中 我看見

此起彼伏的海浪

聽到遍野的蛙聲

嗅到稻香縷縷

一場病讓我徹底與酒無緣

這一夜，因為沒有喝酒

我徹夜難眠，春風

一整夜在屋外叩擊窗扉

在滇中藥谷

陽光在林間徜徉

風在呢喃

云木香氤氳著空氣

在這個思念泛濫的秋天

篝火烤熟了月牙

烤紅了星光

胸中藏不住的火

在酒歌里放縱情思

身體里豢養的小鹿

被左腳舞的舞步攆出山林

累了就支一頂帳篷

把身體扎進泥土

把夢扎進山谷

枕著一首小詩入眠

在滇中藥谷

我就是自己最大的谷主

思鄉的頑疾

被一株草藥治愈

尋找一劑叫作詩歌的良藥

夏天漸行漸遠

秋天躲在落葉的傷疤之下

大雁南飛，朔風驟起

日子被秋蟬掛在褪去風衣的高枝

解不開疙瘩的河流迷失方向

從秋天深處趕來

滿山蒼翠擁我入懷

喝下一杯烈酒

夜在發燒，詩在發熱

烤熟的洋芋

散發著特別的香味

在篝火旁

在酒杯中

在盛產草藥的滇中藥谷

我找到了一劑

叫作詩歌的良藥

治愈了久病不愈的秋天

在黑者

就讓心在這里定居吧

這么多年

在一條江的宿命里

奔突 呼嘯

撲騰 失眠

遠方的星光

胸中的爐火

點燃——熄滅

熄滅?——點燃

腳已不想流浪了

讓它為自己做一回主

在江水中洗浴風塵

在沙灘上休憩 停泊

灶火一直旺著

幾個留守老人

能耕種的都在侍弄莊稼

待在家里的把牛羊當兒孫飼養

累了就煨一壺熱茶端到屋頂

不敬天地 只敬鄉鄰

不需要梯子

也無須柵欄

幾塊普通的木板

就把土掌房屋頂的

天空 云朵 江風

以及村民不喜不憂的表情

連成葉脈式的村落

巷道都留給了牲口

人和云朵

在屋頂來去自由

鳳凰花自個自地開著

山頂的夕陽熟成一枚漿果

在這個江水打了一個盹的地方

風景簡約成名詞和動詞

靜臥江岸

星星盛放成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