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婷
(揚州大學法學院,江蘇揚州 225100)
2016 年最高人民法院在全國范圍開展家事審判改革工作試點。面對危機婚姻與死亡婚姻時,以挽救可繼續性婚姻關系、維護家庭穩定為目的,合理適用冷靜期。在最高人民法院的推動下,各試點法院有針對性對案件實際情況進行分析,積極建立有效的“冷靜期”經驗。
以廣東省為例,在《廣東法院審理離婚案件程序指引》中設置了不超過六十日的情感修復冷靜期、情感修復計劃等一系列冷靜期規定。上海市設立了離婚勸和工作室,聘請婚姻家庭咨詢師為想要離婚的夫妻提供咨詢,成效顯著[1]。至于家事調查,可以成立專職調查員,利用社會購買服務方式建立健全家事調查員隊伍[2]。我國《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1077 條創新性規定了離婚冷靜期制度,第1079 條在保留婚姻法第32 條規定的“應當準予離婚”情形的基礎上,增加了“經人民法院判決不準離婚后,雙方又分居滿一年,一方再次提起離婚訴訟的,應當準予離婚”的規定。司法實踐中,大多數離婚訴訟以首次訴訟不離為結果收尾,且在無新情況新理由的六個月內,不得提起訴訟。即便出現新情況新理由重新訴訟,依舊要審查訴訟離婚的標準:感情確已破裂。值得思考的是,無論是因為在協議離婚中離婚冷靜期內一方撤銷申請離婚而不得不迫使另一方選擇訴訟離婚,還是直接走訴訟離婚的程序,在訴訟離婚中最關鍵的一步仍然在于訴訟離婚標準的認定與解讀。若夫妻一方已是從撤銷協議離婚而步入訴訟離婚,即說明撤銷申請一方仍有對另一方存有感情的可能性,那在訴訟離婚階段法官如何真正認定夫妻雙方感情是否確已破裂?
盡管本次《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1079 條新增規定在一定層面緩解了訴訟離婚中“反復訴訟卻因不達離婚法定標準而離不成”的尷尬局面,但一年的時長依舊會給急切離婚的一方帶來各方壓力。我們不能心存僥幸將所有離婚難的情況全都寄希望于該款規定。面對協議離婚中“離婚冷靜期”也無法挽救的婚姻步入至訴訟離婚階段需經受“感情確已破裂”標準審查的現實,我們需要對訴訟離婚法定標準的完善工作進一步思考。
在協議離婚中,離婚冷靜期的設置依舊遵循離婚自由的原則。只是為防止輕率離婚,設置了兩個三十天給予夫妻雙方更多的考慮。第一個三十天是自婚姻登記機關收到離婚登記申請之日起計算,任何一方不愿意離婚,均可向婚姻登記機關撤回離婚登記申請;第二個三十天是指前款規定期限屆滿后三十日內,雙方應當親自到婚姻登記機關申請發給離婚證;未申請的,視為撤回離婚登記申請。實際上,離婚冷靜期制度也并非突然進入大眾視野,早在1994 年,我國頒布的《婚姻登記管理條例》中,就規定了一個月的“審查期”。與離婚冷靜期不同的是,這一個月的期限是給予婚姻登記機關的工作人員對當事人材料的審查。但是這一個月的空檔也能起到給予夫妻雙方冷靜思考婚姻狀況的實際作用。不過,此項規定已于2003 年廢除。
在訴訟離婚中,雖沒有明文規定設置冷靜期,但是在家事審判改革的進程中,各試點法院已經在司法實踐中落實冷靜期的工作。2018 年最高院發布《關于進一步深化家事審判方式和工作機制改革的意見(試行)》的規定,法院在審判離婚糾紛時,在原被告均同意的情況下,允許設置冷靜期,但期限不超出三個月。與此同時,針對訴訟離婚中的首次訴訟判不離情況后的無新情況新理由禁止起訴的六個月期限及二次訴訟必判離的分居一年,筆者認為這兩期間也算變相的離婚冷靜期。在此期間內,離婚與否處于懸而未決狀態,夫妻雙方可充分利用此期間對婚姻進行深度思考,避免沖動離婚的情況發生。
1950 年我國第一部《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是在旨在實現封建主義向新民主主義轉變的背景下頒布的。從條文上理解,對于訴訟離婚采取的標準是無過錯原則。且為了貫徹婚姻自由,包括結婚自由、離婚自由,法律規定一方當事人離婚意愿極強的情況下,經調解無效便準予離婚。1950 年中央法制委員會在《就有關婚姻法施行的若干問題的解答》中說明我國的離婚標準采用的是“正當理由”。1953 年發布的《有關婚姻問題的若干解答》中又將“不能維持夫妻關系”作為準予離婚的標準。最高人民法院于1963 年在《關于貫徹執行民事政策幾個問題的意見》中,進一步將“感情破裂”和“正當理由”共同作為訴訟離婚的法定標準。直至1980 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對1950 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進行了必要的修改與補充正式將“正當理由”標準刪除,確定“感情破裂”為訴訟離婚的法定標準。
農耕文明給中華文化帶來“寧毀十座廟,不毀一樁婚”的影響。這一理念映射至離婚制度中便形成調解程序前置。離婚涉及的問題眾多,除了最表層的夫妻雙方感情之外,子女問題、財產分割問題都必須包含在考慮之中。尤其針對未成年人子女,家庭教育貫穿其成長始終,“為了孩子”“保障子女利益”的聲音在調解程序中也屢見不鮮。傳統思想及社會大多經驗表明,完整的家庭的確會給未成年人帶來積極正面的影響。因此,除了“感情破裂”是訴訟離婚的法定標準外,涉及情感層面的因素都強力左右著離婚的進程。
“感情破裂”標準的界定具有很大的主觀性。關于感情問題的討論涉及個人思想、價值觀、生活經驗層面,因此沒有同一硬性標準。在離婚制度中,法律在此標準下列舉了例如重婚、家暴、吸毒、因感情不和分居滿兩年等法定離婚情形。但這些情形的認定也存在很大困難。例如:因感情不和分居滿兩年的起算時間點的界定就存在很大困難;因家暴而走向離婚的當事人中,也存在被家暴方礙于隱私、面子或威脅而隱瞞部分事實或嚴重程度,致使法官無法對實際情況進行正確判斷。考慮到實際生活中,導致夫妻感情破裂走向離婚的因素遠不局限于此。對于訴訟離婚的法定標準的思考必須更為細化。
法官作為中立者,在對離婚案件做裁判時享有相當大的權力。調解程序作為離婚案件的前置程序,實際上可以作為法官了解提出離婚訴訟雙方感情的契機。但在調解程序中,司法工作人員更多是以勸和為目的開展工作,主觀上先入為主的目的性會影響其對訴訟雙方當事人感情的客觀判斷。走入訴訟程序,實踐中似乎又已經形成了“第一次訴訟離婚基本不判離”的潛在共識。
2018 年最高人民法院發布“司法大數據研究院”出品的離婚糾紛專項報告顯示我國起訴離婚的案件逐年遞增。與此同時,我國法官已進行了員額制的改革,法官數量無法與離婚案件保持持平狀態。因此,如何在短時間內準備作出對訴訟離婚法定標準是否達標的準確判斷成為對法官的最大考驗。
現實生活中,將抽象化、主觀性強的“感情破裂”的標準以證據形式進行證明存在一定的難度。根據“誰主張,誰舉證”的原則,提出離婚訴訟請求的一方承擔的舉證壓力。(1)普通夫妻生活中當事人并沒有證據意識,而一些可能能證明夫妻感情破裂的關鍵性證據因錯過收集后再難重新收集;(2)不排除起訴離婚一方僅因個人心理原因而提出離婚。此時,如何自證心理狀態?如何將思想以證據形式顯明化?此外,在離婚案件中申請他人作證時,考慮到婚姻關系的特殊性,了解婚姻情況的均為雙方當事人的近親屬或朋友,關系較為親近,因此第三人提供的證據效力有待考察。
新時代下,婚姻幸福越來越成為每個家庭關注的重點。國際幸福關系研究院院長曾組織過多名婚姻情感專家等權威人士聯合研究,制定了符合中國人在新時期所追求的婚姻家庭幸福十大標準,包括了平等尊重、寬容信任等要求。不難看出,盡管每個家庭對于婚姻幸福的定義并不相同,但人們對于婚姻中情感、精神上的要求明顯提高。
在認定訴訟離婚標準時,我們需要結合新時代下對于婚姻幸福、家庭穩定的定義,不能只注重當事人的行為。盡管“感情破裂”標準已穩定存在多時,但認定是否達標的因素已在時代的變遷中形成了新的變化與發展。
“感情破裂”標準雖然存在界定難的問題,但是在當今社會的確具備解決離婚案件時概括性較強且精準的特點。實際上,婚姻的基礎是愛情或是物質也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馬克思主義認為,有愛情的婚姻才是符合道德的婚姻。因此,雙方應經過深入的相互了解,具有共同的思想基礎,相互尊重,情投意合,才能結為夫妻,組成家庭。那些出于對金錢、門第、權勢的追求或是父母包辦的強制婚姻,都是與社會主義的婚姻觀相悖的[3]。但社會主義的婚姻觀是處于一種理想狀態,盡管筆者也認為追求這種理想狀態是婚姻的開始和最終理想走向,但不可否認的是現實生活中存在以物質為基礎建立的婚姻。在沒有感情的前提下締結婚姻,離婚時又需認定感情破裂。這似乎成為了一個相悖的議題。因此,無論建立婚姻關系基礎為何,走向訴訟離婚時,除了以“感情破裂”為標準,我們必須增設可操作性規定。
《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1079 條中規定了五種法定離婚的情形。但對于列舉的這些情形,我們仍需要建立相應的配套措施進行細化。以“感情不和分居兩年”為例,現實生活中分居起算點是該情形下的難點之一。《德國民法典》就對分居及分居期限的計算方式進行了規定。作為危機婚姻的緩沖方式,分居概念的界定一直處于模糊狀態。如若制定分居制度,使夫妻雙方自行簽訂的“分居”協議加持上法律約束力,既有利于訴訟離婚中主張離婚一方提供相應證據,也為法官裁量夫妻雙方感情是否破裂提供實質性有效力性的判斷事由。
當然,僅在特定情形中設置立法或相關司法解釋以求完善“感情破裂”的訴訟離婚法定標準是遠遠不夠的。探求訴訟離婚的方法論是加強訴訟離婚標準界定可操作性的方式之一。方法論的探索可以以現有典型案例為指引,分析比較個案尋求解決矛盾的規律與方法。在“感情破裂”法定標準主觀性較強的現實基礎上,配套控制全局基調的方法論,能更客觀有序地解決好訴訟離婚問題。
針對訴訟離婚中法官自由裁量權較大的問題,筆者建議加強雙方當事人的自由選擇權以及將雙方當事人近親屬、朋友、單位有關這段婚姻關系的建議與考量大比重納入法官的裁量范圍中。弱化法官的個人價值觀、生活經驗對案件的影響力,強化個案中當事人及利害關系人的思想將能更好平衡法官的自由裁量權。
為了防止輕率離婚,當今許多國家和地區都規定了離婚冷靜期。在英國、西德、蘇聯、日本,當有和解的可能性,法院可以允許延期審理,必須經過一定的期間、經過一方當事人特別申請之后,才作出離婚判決[4]。
上文所提《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1077 條規定的離婚冷靜期給我們帶來思考:若夫妻一方已是從撤銷協議離婚而步入訴訟離婚,即說明撤銷申請一方仍有對另一方存有感情的可能性,那在訴訟離婚階段法官如何真正認定夫妻雙方感情是否確已破裂?
筆者認為,將離婚冷靜期作為訴訟離婚中的程序性保障將能解決訴訟離婚標準難以界定的問題。即如若經歷過離婚冷靜期后仍有一方選擇訴訟離婚,則法院應降低對“感情破裂”的實質性審查。在離婚冷靜期內,雙方當事人承擔的“將要離婚”壓力已引發過對于婚姻關系、財產分割、子女問題的思考。離婚自由的前提,是離婚雙方當事人基于理性人地位提出解除婚姻關系的請求。事實上,人在婚姻家庭當中只存在有限理性,大部分當事人都處在非理性的狀態[5]。將“冷靜期”作為程序性事項,檢驗夫妻感情是否確已破裂,有無修復好的可能性對解決訴訟離婚難的問題有可取之處。
離婚問題一直是社會密切關注的話題,在協議離婚增設離婚冷靜期的背景之下,除了考慮到以立法方式將訴訟離婚中的冷靜期書面化外,更讓我們對訴訟離婚法定標準的不足與完善產生重視。
從實體出發,細化訴訟離婚的法定標準,實質審查婚姻內部關系,加強認定離婚法定標準的可操作性;從程序出發,簡化訴訟離婚不必要的重復審查流程,善用離婚冷靜期能在訴訟離婚進行流程中發揮的程序保障作用。從以上兩角度出發,均能改善訴訟離婚法定標準目前存在的不足。
隨著社會經濟發展,人們對婚姻的要求必定呈現高要求趨勢。雖然法律強調男女平等,但由于男女兩性生理、心理特征以及社會定位不同,性別不平等的現實狀況仍然無法徹底解決[6]。離婚案件將成為現代社會的熱點問題。從離婚冷靜期帶來的對訴訟離婚法定標準的思考和意義來看,我國在離婚制度的完善上仍有很大的探索空間。確定訴訟離婚的方法論,對訴訟離婚法定標準的進一步細化將能更好地處理好離婚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