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那棵洋槐樹

王明剛

今年春天，活在想象里。因為無法遠足，對于春天，我只能通過氣溫的變化來感受。

我一直在想，帶上一家老小，去郊外，感受一下真正的春天。可是當我走出城市，走進了大自然的時候，才發現，許多花都已謝幕，綠也變老了。春已漸行漸遠。

遺憾之際，一陣淡雅的清香，隨風飄來。抬眼望去，一樹花開，似霧如雪。我從來沒有見過開得這么盛的樹花。這興許是大自然的恩賜。那就盡情地欣賞吧！也許欣賞完這樹花，也算是欣賞了整個春天。

我仔細端詳著，從來沒有這么認真過。這一樹花，開得潔白，香得濃厚，像夢一樣，輕輕地陶醉著我的目光。高大粗壯的樹干，堅實地頂起這片花海，頂起了整個春天，不知震撼了多少人的心扉。伸手一觸，那粗糙的皮是那么熟悉而又親切。我不由得順手拍下一朵，百度一下這花、這樹的名字。

原來這花叫洋槐花，這樹便叫作洋槐樹了。深藏的記憶一下被瘋狂地喚醒。伸手看看掌心半寸長的傷疤，痛苦而甜蜜。

我的童年是在農村度過的。那時家里很窮，吃不飽穿不暖。爸媽比較開明，總是教育我們姐弟四人，要改變祖祖輩輩 “面朝黃土背朝天” 的命運，努力讀書。

我小時候雖然調皮，讀書卻沒落下。當時的成績，相比其他孩子，還算不錯。很多人羨慕爸媽有我這么一個爭氣的孩子，但也有人嫉妒生恨。特別是早上放牛，我在田間地頭大聲朗讀，有人議論說：“某某家的娃兒，每天扯起那么大的聲音，我看他娃兒以后會讀成什么樣。”

那個年代，偏遠的農村不重視讀書，也沒有幾個人讀了多少書。農村人信奉 “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個兒，天生會打洞。” 農民的娃兒，始終是農民。于是，在我的伙伴中，有只讀了小學的，能寫自己的名字，能算一些簡單的賬就可以了。要是讀了初中，便算高學歷了。

為了躲避鄉人的閑話，安心讀書，我就尋到了一個僻靜的地方，在我就讀的學校旁邊。這里有一個斜坡，斜坡上長著一棵不大的洋槐樹。樹與坡形成一個將近四十五度的角。旁邊有一塊大石頭，正好作為掩體。在這里讀書，只要聲音小，就不會被人發現，便自然不會遭受冷嘲熱諷了，也就可以安心讀書了。

我那時成績雖好，其實并不聰明，全靠勤奮。有時讀書多遍，就是記不住。我恨自己太笨，急得直跺腳，我恨自己太笨，便狠命地用手掌打樹。有一次，我沒有注意到，樹枝被人修剪了，一掌下去，鉆心地痛。定睛一看，樹杈鉆進了右手掌心。于是我閉上眼睛，咬緊牙關，左手緊握右手背，用力一拔，鮮血直流。我趕緊跑到衛生所，止血包扎。傷好了之后，右手掌心便留下了一個半寸長的傷疤。

后來，我的記憶力逐漸增強了，可是樹皮被我長期擊打，也脫落了。根部的水分和養料長期運輸到樹皮脫落的地方，便無法上傳了。久而久之，這里便形成了一個樹瘤。聽人說，有一年秋天，風很大，洋槐樹就從樹瘤這里被攔腰折斷了。春天一到，又發新枝。

幾年前，回老家，我特意去看望了這棵洋槐樹。那時正值冬天，樹葉落盡，不見其花，只見下面的樹干比記憶里粗壯多了，上面又分了三條主干，也很粗壯。主干上又分出很多枝。枝枝向上，蒼勁有力，一種抗爭不屈的精神彰顯著直刺蒼穹的力量。

我佇立凝望，努力想象這棵被我長期虐待，又伴我成長、為我付出的洋槐，暮春時節滿樹開花、清香四溢的盛大形象，可始終也想不出。小時候，我雖見過洋槐開花，但離開農村三十多年，洋槐開花的形象也比較模糊了。

不知不覺，天空飄起了蒙蒙細雨。眼前的這樹花正迷蒙騰升著雨霧，像牛奶般絲絲流動。這被微雨潤濕的綠色，格外清秀。縷縷濕香直鉆心底。

妻子突然問我：“下雨了，還不走？你喜歡這淡雅的清香？”

“再看一會兒，我喜歡濃郁的書香。” 我看了一眼妻子，沉重而又幸福。

妻子一臉疑惑。 于是我翻出右手掌， 讓她看著掌心半寸長的傷疤，給她講述起童年洋槐樹下讀書的故事。

歲月彌深，香濃彌遠。此時，腦海中的思緒早已芳香一地。記憶中的洋槐次第開出了花來，也如眼前這棵洋槐，如煙、如霧、如雪，香濃淳厚，甘甜迷人。

欣賞著這棵洋槐，拍下幾張照片，留住記憶，留下整個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