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宗霞

異國人形象是一國文學中對他國人的塑造和描述。隨著英國的海外貿易和工業革命的擴張,以及美國實力的日益崛起,作為白種人的種族優越感日益凸顯,這種種族優越感也相應地體現在英美作家的創作中。莎士比亞的 《威尼斯商人》中對猶太人夏洛克的塑造,夏洛蒂的《簡·愛》中對牙買加人梅森·伯莎的描述,艾米莉的《呼嘯山莊》中對吉普賽人希斯克利夫的丑化,杰克·倫敦的《黃禍》中對中國人的歧視,詹姆斯·庫珀的《最后的莫西干人》中對印第安人的逐步驅趕過程,都體現了一些白種人潛意識中對其他有色人種的歧視和污蔑。
《威尼斯商人》一直以來都被稱作是莎士比亞的四大喜劇之一,幾乎劇中的所有角色都以喜劇結尾,唯獨夏洛克,那靠放高利貸生存被無數人鄙夷唾棄的猶太富翁,承擔了劇中幾乎是所有的悲劇性色彩。夏洛克是高利貸資本的代表,是一毛不拔的守財奴,是客居意大利威尼斯的猶太富翁。
夏洛克變成殘酷無情的一個守財奴,其背后有不為人知的原因。“安東尼奧先生,好多次您在交易所里罵我,說我盤剝取利,我總是忍氣吞聲,聳聳肩膀,沒有跟您爭辯,因為忍受迫害本來是我們民族的特色。您罵我異教徒,殺人的狗,把唾沫吐在我的猶太長袍上,只因為我用我自己的錢博取幾個利息。”事實上,對于當時社會上的猶太人來說,是被禁止從事體面的職業的。放債取利這一行當一定程度上實屬被逼無奈之舉。而放債收取利息是有違基督教教義的,這也是猶太人遭到唾棄的主要原因。猶太人是社會上孤獨的一個群體。
夏洛克憎恨安東尼奧,堅持要取他的一磅肉,是因為他們屬于不同的種族,有不同的宗教信仰。安東尼奧是地道的英國白人,信仰基督教;夏洛克是猶太人,信仰猶太教。在安東尼奧的眼里,夏洛克是異教徒。“他曾經羞辱過我,奪去我幾十萬塊錢的生意,譏笑我的虧蝕,挖苦我的盈余,侮蔑我的民族,破壞我的買賣,離間我的朋友,煽動我的仇敵;他的理由是什么?只因為我是一個猶太人?!边@是夏洛克的抗爭,這是一個獨孤者狂暴的聲討,一個邊緣人最后的尊嚴,一個被壓迫者在逆境中決絕的反抗。

夏洛克作為一個異邦人,也不受法律的保護。威尼斯的法律規定“凡是一個異邦人企圖用直接或間接的手段,謀害任何公民,查明確有實據者,他的財產的半數應當被企圖謀害的一方所用,其余的半數沒收入公庫;犯罪者的生命悉聽公爵處置,他人不得過問。”從這個威尼斯的法律規定也可以看出,夏洛克作為一個異邦人,在法律上是低人一等的,不享有和白人同等的權利。如果異邦人犯下過錯,其財產將被沒收,甚至連自己的生命也要交付在公爵的手中。
《簡·愛》是一部關于簡·愛和羅徹斯特的愛情經典名著,它出自19世紀英國天才女作家夏洛蒂之手。故事講述了簡·愛和羅徹斯特歷經艱難險阻,終于幸福結合的故事。
當簡·愛和羅徹斯特跨越身份地位的差異,終于站在神父面前要結合時,一個瘋女人的出現粉碎了簡·愛的一切夢想,這個瘋女人就是羅徹斯特的妻子──梅森·伯莎。大多數讀者沉浸在簡·愛和羅徹斯特的愛情里,并不關注伯莎這個瘋女人。伯莎是英國殖民地牙買加人,她的父親和羅徹斯特的父親是好朋友。按照當時英國的法律,因為羅徹斯特不是長子,他沒有財產繼承權。為了擺脫成為窮人的厄運,羅徹斯特娶伯莎為妻,因為伯莎有三萬英鎊的嫁妝。
但他們的結合只持續了不到四年的時間,伯莎就變成了一個惡魔,一個被關在“閣樓上的瘋女人”。在夏洛蒂的筆下,伯莎的智力低得像侏儒。她像動物一樣嚎叫,叫聲“狂野、尖利、刺耳”;像動物一樣撕咬??醋o人稍有疏忽,她就會跑出來作惡。她第一次差點把羅徹斯特燒死在床上,她第二次像魔鬼一般燒毀了簡·愛的婚紗。伯莎的最后一次作惡是放火燒了整個莊園,弄瞎了羅徹斯特,她也葬身火海。
伯莎是作為簡·愛的對立物而存在的,同是女人,簡·愛是白人,伯莎是有色人,她們的膚色決定了她們不同的行為方式和不同的人生結局。
同樣的,《呼嘯山莊》也是一部關于愛情的經典名著,它出自19世紀英國天才女作家艾米莉之手。故事通過呼嘯山莊管家耐莉之口,講述了希斯克利夫與凱瑟琳、亨得利等人之間的愛恨糾葛。
但如果僅僅把《呼嘯山莊》界定為愛情小說,就忽略了作品中蘊含的白人對吉普賽人的歧視和侮辱。小說男主人公希斯克利夫是一個吉普賽棄兒,他被呼嘯山莊的老主人恩蕭帶回家收養。老主人十分寵愛這個可憐的小東西,他奪去了老主人對小主人亨得利的寵愛。老主人死后,亨得利成了呼嘯山莊的主人,他剝奪了希斯克利夫受教育的權利,要他整日干粗活,經常不失時機地侮辱他,還禁止他和妹妹凱瑟琳交往。
希斯克利夫可以忍受亨得利的壓迫和侮辱,但他不能忍受凱瑟琳移情別戀。凱瑟琳是希斯克利夫留在呼嘯山莊的動力和支柱。一旦凱瑟琳移情別戀,希斯克利夫的支柱就會轟然倒塌。希斯克利夫在無意中聽到凱瑟琳答應嫁給畫眉山莊主人埃德加·林惇后,憤而離家出走,發誓要報復這些讓他遭受痛苦的人。幾年后,希斯克利夫致富歸來。在艾米莉的筆下,復仇的希斯克利夫變成了魔鬼。他回到呼嘯山莊后,對恩蕭、林惇兩家人開始了殘酷的復仇計劃。他通過賭博奪走了亨得利的家財。亨得利本人酒醉而死,他的兒子成了希斯克利夫的奴仆。他還故意娶了埃德加的妹妹伊麗莎白,借此折磨凱瑟琳和埃德加。內心痛苦不堪的凱瑟琳在生產中死去。十多年后,希斯克利夫又施計迫使埃德加的女兒小凱瑟琳,嫁給自己即將死去的兒子小林惇。埃德加和小林惇都死了,希斯克利夫最終把埃德加家的財產也據為己有。希斯克利夫以各種卑鄙的手段達到了復仇的目的。但希斯克利夫沒有從復仇中獲得快感和滿足,他最終不吃不喝苦戀而死。

對恩蕭和林惇兩個家族來說,作為吉普賽人的希斯克利夫是一個闖入者和復仇者。他的到來,打破了兩個家族的平衡,并給他們帶來了無盡的災難和痛苦。從這個意義上來說,艾米莉是戴著有色眼鏡來刻畫希斯克利夫的。艾米莉作為白人,對吉普賽人是有一定的偏見和歧視的。
杰克·倫敦是20世紀美國著名的現實主義作家,被稱為“狼之子” “一個美國的神話”,在美國文學史上留下了無法磨滅的印記。但就是這樣一個作家,杰克·倫敦卻出身貧寒,居無定所。為生計所迫,他曾到北部蠻荒的克隆狄克河畔淘金,但只撈到幾粒,敗興而歸。他獲得的真金,是在冷酷大自然里掙扎的親身體驗和混跡酒館聽一群同是天涯淪落人苦訴的悲慘經歷。他從加拿大嚴寒極地趕“淘金潮”回來后寫出的《克隆狄克故事集》,尤其是《野性的呼喚》《生命之愛》和《白牙》,在20世紀初美國現實主義文壇上鑠石流金,聲名鵲起,傳入中國被譽為“名篇”,收進教科書。他的自傳體小說《馬丁·伊登》甚至成了國內研究英美文學者必讀的“經典”。在這一層意思上,杰克·倫敦長久以來被視為“社會主義者”“進步作家”,甚至被捧為“美國的高爾基”。


但是,一般中國人并不知道,除了上述杰作外,這位作家還于1904年報道日俄戰爭之后,在舊金山報紙上發表《黃禍》一文,1908年和1910年分別寫了兩部所謂小說《中國佬》和《空前絕后的入侵》,以及其他涉及中國海外移民題材的《白與黃》《黃絲帕》《陳阿春》《阿金的眼淚》等多篇作品。在這一連串精心炮制的“黃色傳說”里,作者不吝惜筆墨,污蔑中國人為“劣等民族”,將歷史上受盡西方列強欺凌的中華民族定為“黃禍”,是對歐美白人世界構成威脅的“黃禍”,必須對之實施“種族滅絕”,世界才能實現和平。這似乎難以用以對中國缺乏了解,或懷有一般偏見解釋得通。在杰克·倫敦的心中,美國是一個盎格魯─撒克遜民族的國家,這個國家誕生的基礎是處于優越地位的白人征服低等種族的結果。若直面歷史現實的話,應該承認他代表著歐美西方國家一些知識“精英”深入骨髓的種族歧視。
詹姆斯·庫珀在文壇經久不衰,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他的邊疆小說,如《最后的莫西干人》。這部小說描述了美國西擴的過程,白人逐步地掠奪印第安人的土地,把他們趕到貧瘠的土地的過程。這個圈地的過程,充滿了血腥的屠殺。美國開國總統華盛頓指使他的將軍向易洛魁人進攻,并“踏平所有居住地,一直到該地不僅是被占領而且是被摧毀”。而在另一次進攻前,他又強調,“在所有印第安人居留地被有效摧毀前,不要聽取任何和平的建議”。印第安人在他的眼里只是一群野蠻的動物。1783年,華盛頓把印第安人與狼相提并論,“二者都是掠食的野獸,僅僅在形式上不同”。杰斐遜是美國第三任總統,也是主張“天賦人權說”的美國《獨立宣言》的主要起草人。然而在與印第安人戰爭期間,杰斐遜反復強調的卻是徹底摧毀有敵意的部落,他們“兇殘的野蠻行為就是根除他們的理由”,“戰爭中,他們會殺死一些我們的人,而我們將滅其全部?!?/p>
從兩位美國總統的言論中,我們可以認識到他們所說的“人生而平等”,只限于高高在上的白人,印第安人是不包含在里面的。為了名正言順地從印第安人手中奪取土地和財富,他們給印第安人貼上了動物的標簽。
法國當代著名比較文學學者巴柔指出,對外國人形象的刻畫有言說“他者”和言說“自我”的雙重功能:“‘我注視他者,而他者形象也傳遞了‘我這個注視者、言說者、書寫者的某種形象?!@個‘我想說他者,但在言說他者的同時,這個‘我卻趨向于否定他者,從而言說了自我?!边@話適用于五位英美作家對外國人形象的刻畫。通過分析這五位作家在不同作品中對外國人形象的刻畫,我們可以看到他們隨著英國和美國的日益崛起而滋生的種族優越感和根深蒂固的白人至上的集體無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