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永平
雷軍脫了靴套,脫了防護服,摘了護目鏡,摘了口罩,耳朵和臉龐火辣辣地疼。
雷軍張大嘴深呼吸,咬牙后仰酸疼的腰,十指伸縮活動泡皺的手。雷軍端起水杯,“咕咚咚”多半杯下肚,汗透的身子像龜裂的土地“滋滋”吸收水分,一下舒坦了許多。
雷軍拿起手機,看到妻子劉麗的十多個未接電話,心里“咚咚”驚跳。雷軍快步走到走廊,急急回撥電話,手機里傳來劉麗的哭聲:“老雷,娘走了?!?/p>
雷軍腦袋里“嗡嗡”亂響,手抖索著差點掉了手機:“你怎么不早說呀?”劉麗抽噎:“這幾天娘情勢不好,她不讓告訴你呀……”
雷軍扶著墻癱坐在地,淚水漫淹勒傷的臉頰和鼻子,娘呀,你不是一直等孩兒回家嗎?
小時,雷軍背起書包,蹦蹦跳跳地出門,他喊一聲:“娘,我去上學了?!蹦镒烦鰜硪乐T,望遠去的雷軍,高聲喊:“娃,娘等你回家。”
放學,雷軍蹦蹦跳跳地進門,娘笑瞇瞇地迎上來,忙不迭地塞給他熱熱的烤土豆、雞蛋煎餅。
雷軍上醫科大,離家去學校。娘送雷軍到三里外的村口坐客車,雷軍跳上車招手:“娘,我去學校了?!蹦镅鲋樥惺郑骸巴?,娘等你回家?!笨蛙囎哌h了,娘還伸長脖子張望。
假期回家,雷軍跳下車,娘笑瞇瞇地站在村口,頭上、肩上落一層雪,娘成了雪人。雷軍摟住娘冰冷的身子:“娘,您怎么知道,我今天到家呀?”娘笑呵呵地說:“娘能掐會算唄!”后來,村里人告訴雷軍,放假那幾天,娘天天站在村口等客車。
雷軍在大城市醫院工作,他把娘接來。雷軍換上衣服和鞋子,娘顫巍巍地走過來打開門,雷軍扶一把娘:“娘,我去上班了?!蹦镎驹陂T內伸出頭,看雷軍下樓梯:“娃,娘等你回家?!崩总娮咴跇窍?,仰起頭,看到陽臺上前傾身子,伸長脖子白發蒼蒼的娘。
下班,雷軍剛到門口,“咔嗒”門開了,娘笑瞇瞇地接住雷軍手中的包,一杯冒著熱汽的茶,遞到雷軍手中。
那年雷軍到小湯山阻擊非典,劉麗害怕不愿讓雷軍去。娘握住雷軍的手:“娃,吃啥飯擔啥責,娘等你回家?!比露?,雷軍回來,剛到門口,“咔嗒”門開了,娘笑瞇瞇地迎接他。雷軍驚疑,劉麗告訴他:“你的腳步聲刻在娘的腦子中了,你一進樓道,娘就能聽出你回來了。”
雷軍偎著娘問:“娘,您想我沒?”娘指頭點一下雷軍的額頭:“你都是當爹的人了,我才不想你呢,你走了103天,我清靜自在呢。”
鼠年來臨,新冠肺炎肆虐。醫院選派重癥室主任雷軍率醫療隊赴鄂弛緩。看著病床上的娘,雷軍猶豫。娘握住雷軍的手:“娃,你放心了,我這老病不咋地,立了春就緩了,娘等你回家。”雷軍拉起行李箱出門,娘讓劉麗把被子墊高,娘靠在被垛上看雷軍,向雷軍招手。
娘呀,您怎么就不等孩兒回家呢?您給孩兒第一次說了謊話,也是今生唯一的謊話呀!雷軍手摳著墻壁,緊咬嘴唇,聳動肩膀。
“雷主任,156床病人呼吸急促,血壓升高,心率加快,您快來!”護士長急聲地喊。
雷軍擦干淚,急急給劉麗交待幾句。掛了電話,戴上口罩,大踏步走向病房,他知道,娘一直注視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