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禮

肖篤勇

山里的人口在一年年減少，但許二老漢的青石板院壩里這幾天卻突然熱鬧了起來，他的孫子考上了北京的名牌大學。

許二老漢決定給校長送份禮。送什么呢？他卻拿不準。

和老伴嘀咕這件事，她笑了，“咋有點像二十年前替兒子向女方家送彩禮的感覺呢？”

打電話問孫子，孫子說他給校長寫封感謝信吧。許二老漢說：“你娃就念書行。人情世故嘛，還不懂！”

其實，孫子很懂事，高考結束后他就去市里的一家火鍋店打工了，八十元一天，還包吃住。孫子清楚，自己九歲時父親出車禍走了，媽媽帶著三歲的妹妹改嫁他鄉，再嫁的人家條件也不好，還添了個弟弟;爺爺呢，在集體開山石時受傷留下后遺癥，左腿有點瘸，現在帶著婆婆在村子里吃低保，刨弄點土地，養個豬呀雞的，心里正為他上學的費用發愁呢。

許二老漢從村主任家里走出來，“哼，說我不懂形勢，丟村里的臉，有恩不報才丟臉呢！”

許二老漢去找水平高一點的第一書記，市里機關派下來的那位大學生，他居然也和孫子的想法一樣。

“你丑嬸采的野生菌子可以不？曬干了好幾斤呢。”

“不行！那是實物，珍貴呢，上縣城賣個好價錢，給您孫子湊學費吧。”

“我是替孫子謝恩呢！要不是校長來家里跑幾趟，教育局每年資助，我孫子能有今天？”

“現在有規定了，一苗蔥一個瓜都不行，我的大爺！”

“哎呀，書記，你說對了，就送瓜！校長吃過我家的南瓜，直夸好吃，好吃！”

第一書記望著大爺趔趄的背影，無奈地笑了。

乘著早涼，許二老漢背著今年自家種出的南瓜王，行走在山間的柏油馬路上。南瓜王足有三十斤重，金黃色澤，筋絡粗明，脆、香、甜，“面”著呢。

山里到縣城，山路加平路五十多里，步行要三個多小時，許二老漢早走習慣了。老漢身子骨硬朗，偶爾斜插小路捷徑一下，走走趕趕，很快衣服就被汗水濕透了。

到了校門口，許二老漢微笑著請兩位保安抽支煙，年長的一位勉強接了。

許二老漢說是來給校長送個南瓜，兩位保安同時搖起頭來。年輕的忍不住笑了，“大爺，你真八卦！”

“八卦”是什么？許二老漢聽不懂，只說要替孫子向校長表個謝。

幾分鐘后，辦公室主任來到校門口，說校長去縣政府開會了。

許二老漢笑了，“放心，自個兒產的南瓜，不會讓校長違反規定的！”

弄清楚校長真去開會了后，許二老漢說：“我去縣政府門口等校長，正好當面道聲謝。”

主任搖了搖頭，回去了。

縣政府大樓門口的保安正規得多，立正向許二老漢敬禮，知道來意后，讓大爺先坐，接著講起了對講機。

沒多會兒，一位中年女士來到許二老漢面前問：“大爺，您這南瓜好漂亮，怎么賣的？”

許二老漢趕忙說：“不賣，送人的！”

“賣了吧，大爺，現在哪有給人送南瓜的。”過路的好心人勸道。

許二老漢仔細打量了中年女士一會兒，說：“你若真、真想要，也可以賣。不過，你怕是拿不動喲，我就替你背到你家門口吧。”

到了小區門口，中年女士叫過一位保安，對許二老漢說：“大爺，辛苦了，我工作上還有點事，保安師傅送您過去，南瓜放在我家門口就行。”

中年女士遞給許二老漢一百塊錢，說不用找了。

許二老漢說：“最多值六十，找你四十吧。”

“大爺，真不用了！”中年女士說完就走了。

中午的時候，校長和夫人回家，準備把南瓜拿進屋去，卻看見南瓜下的地板上靜靜地躺著一張百元鈔票。

校長對夫人說：“你被大爺騙了。”

夫人就是買南瓜的那位中年女士，她在政府大樓里上班，接到丈夫的電話后就起身來見大爺了。但她不明白，許二老漢怎么知道她是校長夫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