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一手

朱敏江

永靈溪水草旺盛，溪里所產的螃蟹肉質鮮美，深受外地食客喜愛。臨溪村就在永靈溪邊上，村子如同世外桃源，村民敦厚樸實。

劉義守世代居住在臨溪村，是遠近聞名的捉蟹高手。劉義守每次捉住螃蟹，都會摸出別在腰間的小竹片，對著背部量一量。只有螃蟹大小超過他刻的記號，才會被塞入竹簍，如果沒有達到，哪怕就差一丁點，他都會輕輕放回溪里，從沒有一絲猶豫。因為這個，人送外號“留一手”。

劉義守捉的螃蟹深受各大土菜館青睞，村子邊上的八大碗土菜館就是他的長期客戶之一。

當地一年一度的菊花節就要開幕了，上海人秦新民早早向八大碗土菜館預定了兩大桌晚餐，而且指定要上永靈溪的螃蟹。老板王升奎就以兩倍價格，提前向劉義守預付了螃蟹款，約定必須按時交貨，否則三倍價款賠償。

菊花節開幕當天，天氣有點悶，劉義守早早地便背著竹簍來到了永靈溪。在一處水草旺盛的河灣，他輕輕掀開一塊大石頭，躲在底下的一只螃蟹馬上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此時，劉義守沒有火急火燎地去捕捉，當螃蟹行動起來想要開溜時，他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后手一招制服“頑敵”。

拿過竹片一量，大小剛好超過刻痕，劉義守便將螃蟹輕輕塞進竹簍。出師順利，看來那雙倍的螃蟹款可以安全地躺在兜里了，劉義守緊繃的臉慢慢放松了下來。

趁熱打鐵，劉義守馬上又投入捉蟹行動。可是誰也沒有料到，接下來形勢會急轉直下。連續捉了幾只，拿過竹片一量，不是差一點點，就是差一大截。當然，這樣的螃蟹都被劉義守毫不猶豫地放回了永靈溪里。一上午下來，劉義守的竹簍里只有五只螃蟹，真正是應了“屈指可數”這個成語。

劉義守的臉，扭成了苦瓜的模樣。他想：下午再來捉，應該能捉到約定的數量的。

吃中飯時，妻子看到劉義守的苦瓜臉，詢問之下才知道了緣由。當劉義守背上竹簍出門時，妻子再三叮囑劉義守：“最近螃蟹需求旺盛，捉的人也就多了。如果下午還不夠的話，小一點也捉了吧！”

聽著妻子的話，劉義守沒有說話，只是一臉嚴肅地出了門。

來到永靈溪里，劉義守便忙碌開了。捉著捉著，一層厚厚的寒霜便爬上他黝黑的臉龐。一連翻開幾塊大石頭，都能清晰地看到舞動著鉗子的螃蟹，但是放到竹片上一比劃，都差了一點點。最后劉義守還是把它們放了，看著它們飛快地鉆回石頭縫里。

在一片河灣處，劉義守滿懷希望地翻開了一塊被水草環繞的大石頭。一只肥大的螃蟹便露出真容，憑直覺判斷，這只螃蟹一定能達到要求，劉義守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難得的笑容。用竹片一量，超過要求好多，劉義守滿心歡喜地提起螃蟹，準備放進竹簍。

當螃蟹接近竹簍口時，圓圓的蟹臍印入眼簾，蟹臍鼓鼓的，劉義守知道這是一只待產的母蟹。稍有一絲猶豫后，這只母蟹還是被他放回了永靈溪。

日頭快落山了，劉義守一下午只捉到三只螃蟹，連同上午的總共八只。

當劉義守將竹簍遞給王升奎時，王升奎的臉一下子就綠了。最后，劉義守退還不足部分金額，并按約定付了三倍的賠償款。

晚餐時，秦新民在好友面前失了面子，便將王升奎叫進包廂，就像訓小學生一樣狠狠地訓了一通。最后王升奎好說歹說，多送了兩道特色土菜，并將餐費打對折，才算應付了此事。

第二天一早，住在民宿的秦新民早早便來到永靈溪邊鍛煉。負氧離子紛紛鉆進秦新民的毛細血管，他感到心曠神怡。

這時，坐在橋頭的兩位老者的對話鉆進了秦新民的耳朵。“聽說昨天劉義守沒有捉到足夠數量的螃蟹，賠給了八大碗老板王升奎三倍的價款。”“唉，義守這孩子是好樣的，只有人人像他一樣留一手，螃蟹才會源源不絕啊！”

聽了他們的對話，秦新民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快速跑到八大碗土菜館，將昨晚餐費不足部分，全部補給了王升奎。他只說了一句話：“我絕對不能做生態的破壞者。”

話雖然說得文縐縐的，但王升奎已經聽懂其中的意思了。他臉一紅，馬上就往劉義守家里趕去。

劉義守家里，妻子正在埋怨著劉義守：“跟你說了多少遍了，叫你不要一根筋，你就是不聽。這下好了，賠了這么多錢，要捉多少螃蟹才能換回來啊！”劉義守一聲不吭地蹲在地上，任憑妻子數落。

王升奎進到房內，對劉義守妻子說道：“老嫂子，義守兄弟做得對，是我們錯了。如果人人都不懂得留一手，永靈溪里的螃蟹要不了多久就會消失的。”說著，王升奎將賠償的三倍螃蟹款硬是塞回到劉義守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