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運華
“20世紀俄羅斯詩學流派研究”叢書(程正民主編,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9年版)正式出版,是俄羅斯詩學研究和中國文學理論學術研究領域的一件重大事情。我理解,這套叢書的完成,意味著歷經100多年的俄羅斯文學理論研究、俄羅斯詩學研究邁過了一道坎,即由魯迅、瞿秋白、曹靖華、劉寧、錢中文、吳元邁、程正民以及以劉文飛為代表的中青年大約五代專家學者(張建華、張杰、周啟超、王志耕、夏忠憲、吳曉都、林靜華等),共同夯實的俄羅斯文學理論和詩學主題研究的坎、以個案研究為成果的坎,進入整體研究和歷史性研究的境界。從我受教于程先生這些年的體會,我感受到,這正是程先生的學術追求。
一
20世紀俄羅斯詩學發展,是一個從單一流派迎接多種流派挑戰,再由多種分散流派逐漸融合、整合為一種具有民族詩學性質的過程,在其標志性理論大師身上,集中體現為多種流派綜合的氣象。在這一過程中,發掘體裁在藝術和文化內涵上的豐富性,發掘民間敘事對詩學的重大價值,對建立20世紀俄羅斯詩學的世界地位,具有重要意義。
20世紀俄羅斯詩學的整體性和歷史性建構,是客觀事實。一元走向多元、從對立走向對話,是程先生對20世紀俄羅斯詩學走向的宏觀估量,也是與實際相符的描述。20世紀初期,俄羅斯詩學的主導地位是社會歷史學派,主要是與批判現實主義文學創作相伴而行的現實主義文學理論。以普列漢諾夫、列寧、托洛茨基、沃羅夫斯基等為代表的馬克思主義文學理論,堅持現實主義文學理論,對托爾斯泰等經典作家、對現實主義文學思潮和現代主義文學現象進行了比較全面的闡釋,形成了現實主義文學理論最鮮明的特征。但隨即在20世紀的前20年間,產生了諸多非現實主義文學理論和詩學理論思潮,例如,形式主義、早期結構主義等,形成了詩學話語多元化的局面。
縱觀整個20世紀,在“從一元走向多元、從對立走向對話”這一宏觀判斷下,還需要說明兩點:一是多元融合的特征,在20世紀俄羅斯詩學大師身上得到鮮明體現。例如巴赫金、利哈喬夫院士這樣的大理論家,其學術研究既有社會歷史學派、文化詩學的特征,又具備體裁詩學、形式研究和結構研究的特征,是20世紀俄羅斯詩學成果集中體現的代表。我閱讀程正民先生所著巴赫金詩學研究,看到了巴赫金詩學世界的豐富性、多樣性,而在普羅普的詩學體系里,既包含著結構詩學特征,也有明顯的社會歷史學派方法因素。我覺得,在20世紀上半期俄羅斯詩學探尋中,并非一味求得方法和流派的別致,對詩學是藝術再現或表現現實之方法和規律這一本質的思考仍然占據著主導地位,并成為共識。二是傳統的社會歷史詩學從未斷流,從20世紀初期普列漢諾夫到世紀末的利哈喬夫、尤里曼等,仍然是俄羅斯詩學傳統的主流,它一直吸取其他詩學的營養,不斷豐富自身。自“別車杜”創建俄國文學社會學批評理論,到維謝洛夫斯基建立歷史詩學,二者經過學院派洗禮,一直具有相互借鑒、彼此補充的跡象,即如程先生在解讀普羅普學術所說:用歷史研究補充結構研究之片面,用結構研究補充歷史研究之不足。這一特點在大學者身上也得到了集中體現。王志耕教授之社會學詩學研究,仔細梳理了俄羅斯社會學詩學發展脈絡,我們看到,其線索從20世紀初期到八九十年代,貫穿始終,每一個階段都有代表性理論家,每一個時期都有理論借鑒和創新。這進一步說明,在不同歷史階段曾經引領風騷的形式詩學(20世紀10—20年代)、巴赫金詩學(20世紀20—30年代、20世紀70—90年代)、結構符號詩學(20世紀60—80年代)等學派,與社會學詩學是并行不悖、彼此促進發展的,而不是相互替換的思潮。綜合看來,20世紀俄羅斯詩學在其最高峰體現著的仍然是社會歷史學派為主體的多元融合風范。
二
對20世紀俄羅斯詩學的整體性和歷史性描述,對于程正民先生這一輩學者來說,既具有嚴肅的理論價值,又具有深厚的情感價值。
程正民先生早先投入精力較多的是俄蘇文學,既有理論研究,也有作家作品研究,但是理論興趣更加濃厚。隨后,他轉向比較詩學、文化詩學和跨文化研究,關注焦點仍然是俄羅斯文學,集中在巴赫金詩學研究。到晚近一些年,程先生先后領銜兩個重大課題團隊,對馬克思主義文學理論和俄羅斯詩學流派展開全面整體研究,顯示了整體性把握和歷史性描述的思想。程先生這一輩中國學者,內心里有深厚的“以俄為師”情結。第一層意思是,他們對俄羅斯文學十分尊崇,繼而對俄羅斯文學理論、詩學理論認可,包括對堅定的社會歷史研究方法、現代文學思維空間探索、形式符號結構的敏銳感覺以及辯證思維拓展等;第二層意思是對新中國文學理論建設的高度責任感和深度介入的意識,在他們的理論耕耘活動里,任何學術都是當代理論話語的有機組成部分,無論是哲學、史學、詩學、邏輯學等,還是其他人文科學理論,都在以自己獨特的方式介入當代理論建設,發揮著構建作用。同時,任何理論也都有自己的歷史,拒絕脫離理論自身的歷史,它們每時每刻都在歷史命題的鏈條里叩問和被質問,不斷指向未來。我感受到,前輩們對俄羅斯文學的態度多少具有“宗教性”熱忱(仔細體會,其中主要還是拯世濟民,還是“主義”和“思想”為主的因素為多),正是有這樣的熱忱,才會毫無怨言把全部生命付諸俄羅斯文學的研究。而這一“宗教性”熱忱的基礎,乃是對新中國文學創作和理論建設的責任。程先生以20世紀俄羅斯詩學流派的整體性研究,力圖為中國文學理論建設提供一個俄羅斯詩學的世紀面貌。他說的是以問題意識、流派意識、歷史意識為牽引,展現詩學從一元到多元、從對立到對話發展的格局,我感覺到一種整體性結構和歷史性辯證相結合來把握局面的精神力度。
一個民族的詩性心靈會集中反映到詩學理論話語上來;一個民族的詩學理論話語,也會反映這個民族對文學藝術體驗的深度和廣度。所以,文學和藝術創作世界的豐富多彩,可以直接聯想到其詩學理論的豐富多彩。因此,文學創作與文學理論之間互為犄角,彼此支撐。雖然不能準確論證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契訶夫等人的創作如何和怎樣支撐起俄羅斯批判現實主義文學理論,但是,赫列勃尼科夫、馬雅可夫斯基、謝維里亞寧等未來派的創作的確支撐了形式主義詩學綱領,勃洛克、勃留索夫、梅列日科夫斯基、巴爾蒙特、吉皮烏斯等象征派詩歌鼎力支撐起象征主義詩學,是事實。因此,20世紀俄羅斯風格多樣的文學創作,如托爾斯泰、高爾基、葉賽寧、蒲寧、普拉東諾夫、肖洛霍夫、安德烈·別雷、帕斯捷爾納克、古米廖夫、阿赫馬托娃、曼德爾斯塔姆、茨維塔耶娃、索爾仁尼琴、布羅茨基等。與此相應,眾多主義的詩學理論相伴而生:現實主義、未來主義、象征主義、馬克思主義、形式主義、結構主義等。流派眾多,風格多樣。把20世紀俄羅斯詩學理論單一化,實際上是對同一時期文學創作的貶低,也是對俄羅斯詩性心靈、詩性思維水平的貶低,同時也是矮化當下中國文學理論的思維水平。當一個民族的詩學理論話語僅僅局限在一種單一形態,實際上是對全民族詩性思維的貶低和對詩性創作的扼殺。理論的百花齊放永遠與創作百花齊放相得益彰,二者缺一不可。那種只尊一種詩學理論、單一詩性思維,卻對創作高峰翹首以望,只能是不切實際的幻想,自欺欺人。
三
“20世紀俄羅斯詩學流派研究”叢書最可貴的理論品質,不只在展示20世紀俄羅斯詩學流派的整體性格局,還在于展示它的歷史性發展關系方面。每一種詩學流派自有其話語形成的歷史,有其從何處來的源頭,也有到何處去的去處,更有其在形成的歷史中與各家各派甚至與自己內部派別的話語交鋒的進程。例如,社會學詩學,與現代派的交鋒,與形式學派、結構主義的交鋒,與庸俗社會學的交鋒等。這一系列理論交鋒歷史的呈現,揭示了流派成熟的過程,凸顯了詩學觀點和理論立場,其所表現出的人文指向,還告訴我們:缺少理論交鋒則不成其為流派;交鋒是流派成熟的前提。
詩學理論的發生歷史從來不是平淡無奇的,也從來不是蒼白無趣的,相反,它充滿激情,是信念與信念、趣味與趣味之間的爭辯,當然也存在著權力與利益之爭,存在著統治者對異端思想的扼殺。20世紀俄羅斯詩學流派的發生和發展,不缺乏上述傳奇。
四
課題的策劃者和實施者追求一種總體把握的學術境界,我體會,這其中未必不是一種情懷,是一種客觀呈現研究對象的實際而避免被隨意肢解、篡改的情懷,是一種追求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情懷。這其中,既有科學精神作為基礎,又包含著深切的愛——如若沒有愛,怎么會畢生獻給俄羅斯文學呢?怎么會選擇“以俄為師”的道路呢?我以為,這種追求科學精神的情感,就是愛的情感。正是因為有愛,方才要求給予對象一種客觀完整的面貌,拒絕被隨意肢解和毀壞,方才要求被尊重。他山之石,可以攻玉,這種愛最終是獻給中國文學理論的。——須知,中國學者之研究俄羅斯詩學,對于俄羅斯詩學界來說,其影響微乎其微,但它為當代中國人、為當代學人提供了一幅完整的詩學知識圖譜,直接豐富了當代中國人的知識體系和精神結構,直接影響并奉獻給中國詩學理論建設。
以錢中文先生、吳元邁先生、杜書瀛先生、程正民先生為代表的那一代學者,將一生獻給了新中國文學理論建設,甚至不局限于中國文學理論事業;他們的研究對象是俄羅斯文學理論和詩學,但他們在新中國文學理論建設中留下了深刻印記。新中國文學理論建設始終是他們的思想和情感寄托。魯迅先生曾經把翻譯家稱作盜火者,循著這個比喻,我認為這一輩文學理論家就不止于盜火而已,而是將俄羅斯詩學“生火”的技法和原理“盜取”給予了新中國文學理論建設事業。他們和他們的學術,存在于新中國文學事業血肉之中。因此,我要說,在程先生和他帶領的團隊身上,我體會到一種對中國詩學理論建設的沉甸甸的情感。
作者單位:首都師范大學文學院
(責任編輯郎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