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文飛
程正民先生主編的“20世紀俄羅斯詩學流派研究”叢書新近由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出版。叢書由六大本專著構成,洋洋兩百余萬言,捧在手里沉甸甸的,拜讀之后更覺得心里踏實。因為筆者由此感覺到,我國的俄國文論研究中長期存在的三個不平衡現象似乎開始被扭轉了。
一
中國現代文論的形成,在很大程度上就仰仗對俄蘇文論資源的模仿和借鑒、吸收和消化。以別林斯基、車爾尼雪夫斯基、杜勃羅留波夫為代表的19世紀俄國現實主義美學和文論具有世界性意義,“對中國的文藝批評和文藝運動也曾經產生過巨大的影響”[1];馬克思主義文論進入中國,也大多是取道蘇聯的,正所謂“十月革命一聲炮響,給我們送來了馬克思列寧主義”;以蘇聯時期的馬列文論、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理論等為核心內容的蘇聯文藝學,更是在20世紀五六十年代的中國獲得了“教科書般的”地位和影響;甚至連“文藝學”這個用以指稱一個學科的概念,我們也是從俄文借用過來的。[2]很難想象,沒有對俄蘇文藝學資源的全面把握,新中國的文學理論大廈如何能在短時間內拔地而起。
然而,大約自改革開放時期起,隨著西方文論洪水般涌入中國,俄蘇文論頓時成為被冷落的對象。一時間,新批評、結構主義、解構主義、現象學、存在主義、接受美學、女性主義、后殖民主義、身份認同等理論在我國得到廣泛的捧讀和推崇,而一切源自俄蘇的文藝學遺產都遭到不同程度的質疑和嫌棄。應該說,在改革開放的歷史語境中,對俄蘇文論的反思在一定程度上是與打破中國文論界僵化范式的初衷和沖動密切相關的。也就是說,這是促使中國文論界盡早解放思想的積極舉動之組成部分,自有其歷史邏輯和合理性。但是,在改革開放已經過去40年的當下,我們仍在西方文論和俄蘇文論之間選邊站,就是不合時宜的了。因為,首先,無論是研究俄蘇文論還是研究西方文論,我們都是中國學者,都應該對兩種(以及更多種)外國文論資源兼收并蓄。很長一段時間里,在我國文論界,研究西方文論的學者和研究俄蘇文論的學者似乎形成兩大陣營,各人自掃門前雪,甚至不時出現對立情緒。最近三四十年間,西方文論研究在我國的外國文論譯介和研究中是占據上風的,研究西方文論的人于是便對包括俄蘇文論在內的“另類”外來資源持某種居高臨下姿態,甚至指手畫腳。而研究俄蘇文論的學者則頗感委屈,甚至往往對西方文論持某種排斥立場,以此作為一種情緒化的抗議舉動。其實,在中國文論界對外開放的歷史使命初步完成之后,在西方文論已經比較完整地譯介過來之后,中國的文藝學者正可以同時向西方和俄蘇的文論傳統敞開懷抱,取一種更為清醒的旁觀立場,將世界各國合理的文學理論為我所用,進而謀得我們自己更理性、更客觀、更自信的學術立場和學術收獲。
其次,所謂“西方文論”自身就是一個十分模糊的概念,且不說俄羅斯聯邦本身就是一個歐洲國家,包括俄國文論在內的俄國文化本身就具有歐洲文化屬性,即便在西方文論的構成中,俄蘇理論也始終占有相當大的比例。比如,任何一部20世紀西方文論史著作都會從“俄國形式主義”寫起,西方文論中的諸多重要流派,比如,新批評、結構主義、解構主義等,在很大程度上都可以說是俄國形式主義文論傳統的變體;再比如,所謂西方馬克思主義文論,就是在與俄蘇馬列文論的比照和互動中逐漸發展起來的。至于西方文論家“言必稱希臘”的巴赫金詩學,更是地道的俄羅斯文論產物。在中國,研究西方文論的人,研究中國文論的人,卻往往是把俄國形式主義、西方馬克思主義和巴赫金理論當作“西方文論”來接受的,或者說,他們接受的是西方理論界對這幾種理論的理解和闡釋。相比較而言,他們對20世紀俄蘇文論中其他一些赫赫有名的學派,比如,歷史詩學、心理詩學、神話詩學等則所知較少,或許只有等到這些資源進入西方文論主流之后,他們才會更樂意接近和接受。殊不知,歐美學術傳統出于種種原因(比如,學術傳統上的西歐中心主義,歐洲文化中希臘化傳統和拉丁化傳統的長期分裂以及20世紀相當長時間內東西歐的意識形態對峙等),對俄羅斯的學術思想一直是有意無意地輕視,甚至忽視的。我們需要保持的心態和姿態,就是要以更開放的心態面對整個“西方文論”,而不僅僅是西歐中心主義視域下的學術思想。
最后,俄蘇文論自身也是一個具有豐富性和多樣性的學術整體。這一套叢書的結構本身,就已經讓人最直觀不過地看到了俄蘇文論的龐大陣容和多元構成。叢書主編程正民先生以“從一元到多元,從對立到對話”為題寫作總序,以此來歸納俄羅斯詩學流派總的發展趨勢。他指出:“從19世紀俄羅斯詩學到20世紀俄羅斯詩學,有兩種傾向、兩種傳統一直并存。一種是更多地強調文學同社會歷史文化的關系,強調文學的社會功能;另一種是更多地強調文學的形式結構,強調文學的審美功能。前者如別林斯基,如馬克思主義藝術社會學;后者如‘唯美派,如俄國形式主義。這兩種傳統、兩種傾向,在歷史上更多時候是對立的,但實際上也存在著相互滲透、相互融合的一面。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這種情況后來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在20世紀,一些受主流壓抑的文藝學家開始對歷史進行反思,他們頂住壓力,努力繼承傳統,并從對方身上吸收有價值的成分,開始自覺地探索文學研究中內容和形式、歷史和結構、外部和內部的融合。我們在20世紀俄羅斯詩學中既可以看到多元發展的圖景,也可以看到各詩學流派積極對話的局面,他們既重視形式結構的研究,也繼承了俄羅斯詩學深厚的歷史主義精神,并力求達到兩者的融會貫通,將文學理論推向一種綜合空間。”[3]11—12這套叢書中的兩部著作,其結構自身便可以讓我們獲得關于俄國詩學理論之豐富的兩個具體佐證:在程正民教授的《巴赫金的詩學》一書中,作者在對巴赫金的“語言詩學”“體裁詩學”“小說詩學”進行分析后,還分別探討了巴赫金的“歷史詩學”“社會學詩學”和“文化詩學”,也就是說,巴赫金詩學是一個熔鑄多種詩學傳統于一身的“整體詩學”;王志耕教授的《俄羅斯社會學詩學》一書對俄蘇的社會學詩學傳統進行細致的梳理和分門別類的歸納,他向我們揭示,俄羅斯的社會學詩學并不像許多人以為的那樣是鐵板一塊的,是僵死的教條,它同樣是一種“多元構成”,在俄國的文學社會學傳統、馬克思主義社會學派、社會主義現實主義、蘇聯時期文藝學這些理論板塊之間,其實始終存在著巨大的張力和緊張的對話關系。
總之,程正民先生主編的這套“20世紀俄羅斯詩學流派研究”叢書的橫空出世,將在我國的外國文論研究界產生重大影響,不僅能讓我們意識到俄蘇文論還是一座有待進一步挖掘的“詩學富礦”[4],而且有可能幫助我們開始在我國的西方文論研究和俄蘇文論研究之間謀得一種平衡。
二
俄國文學在19世紀末傳入我國,它在其一個半世紀的流布史中適逢中國幾個特殊歷史語境,在中國的文學史乃至思想史中相繼扮演了舉足輕重的角色,比如,在五四時期成為中國新文學、新文化的主要外來思想資源之一,在抗日戰爭期間成為反法西斯文學的最重要構成,在20世紀50年代成為所謂“俄蘇情結”的主要來源,在改革開放期間成為思想解放的重要啟迪之一等。這不僅使俄國文學在中國獲得了極廣的傳播和產生了極大的影響,也使俄國文學研究在我國成了一門“顯學”。據不完全統計,被翻譯成漢語的俄國文學作品,種數逾萬種,俄國文學史上的名家名著基本上被我們“一網打盡”,譯本的總發行量數以億計。在20世紀50年代,學習、翻譯和研究俄蘇文學的國人成千上萬,即便在當下,開設俄語系的中國大學也多達近200所,研究俄國文學的專業學者也有數百人,中國的俄國文學研究者可能是世界上除俄羅斯以外最為龐大的一支隊伍。
但是,在中國的俄國文學研究隊伍的構成中,長期以來存在一種“比例失衡”現象,即研究文學創作的學者相對較多,研究文學理論的學者則相對較少,中國學者對俄國作家及其作品的關注和研究,似乎遠遠超過對俄國文學理論家及其著作的解讀和闡釋。如果說俄語中的“文藝學”概念原本由三大部分組成,即文學史、文學理論和文學批評,那么我們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過于注重的僅為俄國文學史研究,而相對忽視俄國的文學理論和批評。自鄭振鐸先生1924年寫成《俄國文學史略》以來,中國學者撰寫或翻譯的俄國文學史著數以百計,但中國學者寫成的俄國文學理論史或批評史著作寥寥無幾,僅有劉寧主編的《俄國文學批評史》、程正民撰寫的《20世紀俄蘇文論》、張杰和汪介之合著的《20世紀俄羅斯文學批評史》、汪介之撰寫的《俄羅斯現代文學批評史》等數種。在中國學者撰寫的俄國文學史中,對文學理論和批評的介紹和闡釋也往往篇幅很少。中國學者在俄國文學理論方面的研究,到目前為止多集中于線性描述和歷史歸納,專門的個案研究相對而言尚顯不足。在這樣的學術背景之下,這套叢書的理論創新意義就顯得越加突出了,正像叢書主編在《總序》中所說的那樣:“從流派的角度研究20世紀俄羅斯文學理論批評,研究20世紀俄羅斯詩學,這是一次新的理論嘗試和理論探索。據目前掌握的材料,不論是在俄羅斯本土,還是在我們國內,系統研究20世紀俄羅斯詩學流派的研究成果尚未看到?!?sup>[3]15
“20世紀俄羅斯詩學流派研究”叢書的撰寫和出版,將在很大程度上改變這一不平衡局面,或許能使我國的俄語文學研究開始在作家、作品研究和理論、詩學研究這兩者之間謀得平衡。文學研究,說到底就是關于文學的理論研究,就是對作家及其創作的批評,富有獨創性的文學研究,是以深厚的文學理論基礎為前提的。這套叢書的出版,一方面,可以為我國的俄國文學研究者提供一個成功的研究范例,另一方面,也可以成為我國俄國文學專業碩士研究生、博士研究生的必讀書目,讓他們從中感受到理論的樂趣和魅力,從而盡早地步入俄國文學研究的理論語境。
值得注意的是,這套叢書也從幾個不同側面提供了關于俄國文學理論與俄國文學創作實踐相生相成、密不可分的實證。首先,從俄國詩學自身的學術傳統來看,俄國的文學理論家們在構建其理論大廈時,往往都是從具體的文學創作實踐出發的,是對文學史上重大創作現象的闡釋、歸納和提煉,比如,巴赫金在分析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說創作時提出的“復調”理論,在研究拉伯雷的小說創作后提出的“狂歡化”理論等。其次,從叢書五位作者(叢書共六部,張冰教授撰寫了其中兩部)的實際寫作方法來看,他們大多也是“理論聯系實際”的,在王志耕教授的《俄羅斯社會學詩學》一書中,與理論梳理構成呼應和比照的,是大量的俄國文學史事實;張冰教授在《洛特曼的結構詩學》一書中對洛特曼理論的介紹,往往就是借助對于具體文本的分析來展開的。最后,在這套叢書中被詳細論述的幾種詩學手法,在具體的文學研究中也可能擁有廣闊的運用前景。當下,我們對俄國文學的研究開始越來越多地借用西方文藝學的資源,比如,身份認同、后殖民主義、女權主義等,這自然是好事。但其實,在俄國本土的文論傳統中我們同樣也有可能發現許多新的理論抓手。僅以這套叢書所論及的諸種詩學方法而言,相對于社會學批評、俄國形式主義、巴赫金詩學,其他幾種詩學手法,比如,結構主義詩學、故事形態詩學和歷史詩學等,就似乎尚未在我們具體的研究工作中得到富有成效的廣泛運用。
三
在我國的俄國文論研究界還有一個現象,即單兵作戰多見,而集體攻關較少。最近二三十年,由中國學者撰寫的關于俄蘇文論的專著已有不少,但是如果說,我們在關于俄蘇文學歷史的研究方面已經有了曹靖華主編的三卷本《俄蘇文學史》、葉水夫主編的三卷本《蘇聯文學史》等大兵團作戰所取得的標志性成果,我們在翻譯方面已經出版了《普希金全集》《萊蒙托夫全集》《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果戈理全集》《契訶夫全集》《巴別爾全集》等十幾種大型文集,我們已經編成“白銀時代”叢書、“俄羅斯當代長篇小說”叢書、“閱讀俄國”叢書等多種大型叢書,那么我們在俄國文論研究方面,似乎還一直沒有出現一套大型套書。如今,這套蔚為壯觀的“20世紀俄羅斯詩學流派研究”叢書的出版,終于使這一局面有所改觀。
這套叢書的作者多為北京師范大學的教師或畢業于北京師范大學的碩士、博士研究生。北京師范大學是我國文藝理論研究的一座重鎮,由黃藥眠先生等奠基的北京師范大學文藝理論學科,經由童慶炳先生等在新時期的精心打造,終于成為全國領先學科;北京師范大學的俄國文學研究傳統同樣源遠流長,該校的蘇聯文學研究所也曾在全國獨樹一幟。有趣的是,本套叢書的主編程正民先生是黃藥眠的學生、童慶炳的好友,曾任北京師范大學中文系主任,他也是北京師范大學蘇聯文學研究所的創始人之一,曾任該所副所長、由該所創辦的《蘇聯文學》雜志(《俄羅斯文藝》的前身)副主編。也就是說,程正民先生同時是北京師范大學文藝理論學科和俄國文學研究學科的領軍人,他通過這套“20世紀俄羅斯詩學流派”叢書的編纂,把北京師范大學兩個優勢學科的學術傳統完美地統一了起來。
這套叢書的五位作者都是程正民老師的學生,或學生的學生。程正民老師自20世紀80年代起便開始在北京師范大學中文系和外語系招收碩士、博士研究生。在這套叢書中,《俄羅斯社會學詩學》的作者王志耕教授是程老師的博士研究生,《俄羅斯形式主義詩學》《洛特曼的結構詩學》的作者張冰教授和《普羅普的故事詩學》的作者賈放曾在蘇聯文學研究所隨程老師學習俄蘇文論,《俄羅斯歷史詩學》的作者馬曉輝副教授則是程老師的博士研究生邱運華教授的學生。三代學人攜手合作,共同推出這套叢書。五位作者均學有所長,業有專攻,他們各自的著作都是真正的“專著”,都是對20世紀俄羅斯文論史中某一詩學流派的專門研究;將他們的著作合為一體,我們看到的是一個相互呼應、相互補充的整體,用叢書主編在《總序》中所用的概念來說,就是一個“整體性的研究成果”,一幅展示20世紀俄國詩學研究態勢的全景圖。這套書的作者們構成一個整齊的團隊,他們以團隊形式集體亮相,產生了極強的學術震撼力。他們的這次亮相也使我們意識到,如何在個人的學術追求和群體的學術影響之間謀求平衡,也是我們將來需要多加考慮的問題。
三年前,在這套叢書的主編程正民教授八十華誕時,他的學生們編輯出版了他的多卷本文集,還另編了一本紀念文選,書名為“卻話程門立雪時”[5]。如今,在“20世紀俄羅斯詩學流派研究”叢書面世之后,我們可以說,在中國的俄國文論和俄國文學研究界,一個以“程門”冠名的學派業已形成。
[本文為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招標項目“多卷本俄國文學通史”(批準號17ZDA283)階段性成果。]
注釋
[1]陳建華主編.中國俄蘇文學研究史論(第2卷)[M].重慶:重慶出版社,2007:3.
[2]俄文中的“литературоведение”一詞意為“關于文學的學問”,是指融文學理論、文學史和文學批評為一體的一門科學,漢譯為“文藝學”或“文學學”,英文中其實并無對等概念。
[3]程正民.巴赫金的詩學[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9.
[4]杜書瀛.一座詩學富礦的開拓性發掘——評程正民教授主編《20世紀俄羅斯詩學流派》叢書[N].文藝報,2020-01-15(3).
[5]王志耕,邱運華,陳太勝編.卻話程門立雪時——程正民教授80華誕賀集[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7.
作者單位:首都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
(責任編輯程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