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單單
我們去林中伐竹
正當舉刀之時
宋篾匠五歲的孫子制止了我
他說這棵不能砍
理由是,他在上面
畫了一個小孩兒
漫山蘋果花開,遍地野草瘋長
青白之間,散落著幾粒黑色的影子
遠望,它們像一座座低矮的山包
正在原野上緩慢地移動
近了,才看清楚——
那是村民在除草,以便讓
蘋果長得更好。他們低著頭
躬著身,似乎在等候命令
可是,除掉誰?留下誰?
大地總是沉默不語
秋后的原野上
一個人奔跑在雨水之前
他要趕去對面的山崖下
為阿金家的屋頂補一片瓦——
一片亮瓦啊,這方寸之地
可納浩瀚星空,就像人的眼睛
面對著世間的深邃
阿金站在屋里,仰頭
指揮著屋頂上蓋瓦的人
“向左一些,朝右一點……”
隔著巴掌大的亮瓦
阿金看到它背面,有一張
臉,流汗的臉——
從容,堅毅,大如天
他把羊群趕上山頂
只身下山,去集市上
買了一把刀,兩斤酒
等羊吃飽,他再次返回
攆著羊群,走在晚歸的路上
遠遠望去,殘陽如血啊
正從天上滴下來
半個月后,我們入戶遍訪
經過他家門口
有人數了數,他的羊
一只沒少。刀
插在棕樹上
已經生銹
半歲的孩子被迫斷奶
餓得聲音都已哭啞
爹媽離婚后就消失了
留下七十多歲的奶奶抱著他
滿面憂愁。駐村隊員任梅
看到這一幕,迅速從奶奶手里
接過孩子。小家伙
忙不迭地撮著嘴
往任梅懷里蹭,身為姑娘
她有些害羞,但還是
讓孩子貼近自己,先止住他的哭聲
再小心翼翼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