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車行

算起來，有20多年了，為了車的定期保養和車檢，我常去一家只有一個人的車行——老板不愿人家說他有公司什么的，而更愿意稱這里是車間。老板叫巖前，歲數比我小，所以他讓我叫他巖前君。

有一天晚上，也不知為何，我停車后總也拔不出鑰匙。一般來說，開車踩住制動踏板，一打就著，但熄火后鑰匙拔不出來，只能維持現狀，用另外一把備用鑰匙把車鎖住。我打電話給巖前君，他說：“鑰匙拔不出來會耗電，但過一夜沒關系，明天一大早把車開來吧。”我說：“明天是敬老日，全日本公休，行嗎？”

巖前君回答：“沒問題。車行是我一個人的車行，毛先生又是老客戶，與公休日無關，這是我應該做的。”第二天，路況好，天不曬，一路飆車到車行。巖前君已在車行等候，并準備好了替換零件，他告訴我，昨晚接我電話時就知道毛病出在哪里了。果然如他所料，智能點火鍵后面的觸媒板有一塊塑料老化了，換下來就沒問題了。巖前君最后說：“按理說，這個觸媒板使用不超過10年就會壞的，但毛先生用車仔細，能維持10多年，挺少見的。”

巖前君比我小10多歲，從小對跑車癡迷，從零件配置到組裝發動機，專門到技校學過，尤其喜歡保時捷。后來，別的車他一概不修，一個人建了一個車間，一路下來20多年。我是他最早的客戶之一，和他很熟。他有一回對我說：“這車讓我一直看著毛先生，棄商從文，一路跑下來，真好。”巖前君的話讓我心暖，一個男人做一件事真好。

有關一個人的車行，我每隔兩年就會寫寫，因為每兩年進行車檢是日本的交通法規定的。過去我開車開得瘋，全日本47個都道府縣都跑遍了，但后來到大學任教，開車大多是在市內，從家到校園，這兩年也就跑了3000公里左右——已經無氣力了。巖前君跟我說：“有位紳士開車是按照計劃開的，等他到60歲那年，正好每兩年少開1000公里的計劃達成了，從原來每兩年開1萬公里，一直到每兩年開5000公里。”

我好奇，于是問他：“這位紳士為什么要制訂這樣的計劃呢？”巖前君答道：“車與人一樣也是生命的消磨，歲數越大的車，越要照顧它，減少跑路是為了讓它擁有一個祥和的晚年。”

巖前君還跟我說過這樣一件事。有位女客人，好像大學剛畢業，有一天開了一輛舊款的保時捷，說這是她父親在她出生那年買的。她問車行能否把舊的皮車座換成新的，而且還希望把車牌號換一下。為此，她帶來了父親這輛車的車檢證以及其他辦車牌的手續資料。巖前君一看就知道她事先查詢過，資料準備得齊全。巖前君答應了她，幾天后換好了皮車座和車牌號。然后，女客人帶著她的父親一起來到車行，一邊指著車牌號，一邊說：“爸爸，thank you（謝謝你）！”聽罷，她的父親眼眶濕了，一直看著車牌號。新的車牌號是88-39。

我從巖前君創業起，就在他一個人的車間做車的保養和車檢，也向他請教了很多有關車的知識。他說：“我一輩子只想一個人干，不要雇員，因為每輛車都是我的寶貝，能做它們的維護與修理工作是我最大的快樂，它們是我的家人。”

巖前君，一位很棒的匠人。

（心香一瓣摘自微信公眾號“毛丹青”，黃思思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