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淑健
(山東建筑大學 法學院,山東濟南 250014)
2015年11月30日,上海市知識產權法院就“阿凡提”著作權權屬、侵權糾紛案(以下簡稱“阿凡提”案)作出(2015)滬知民終字第200號民事判決。本案被評為2015年中國十大最具研究價值知識產權裁判案例,并被收錄在2018年第10期最高人民法院公報中。案件審結以來,尚未有學者對本案的法律適用進行專題研究,人們對本案研究價值的認識亦泛化在利益衡量、公平原則之中。其原因不僅在于權利失效規則理論研究對于司法實踐關注不足,視域范圍仍停留在形成權的法律適用研究方面;還在于本案適用權利失效規則的方式因權利取得的參與而與傳統的權利失效表達有所不同,使人在檢索時難于被發現;更在于目前司法裁判中普遍存在疏于運用體系解釋方法的現象,使人難以識別本案是適用權利失效規則裁決疑難案件。本文擬通過體系解釋方法解讀“阿凡提”案適用權利失效規則的推演過程,探討“阿凡提”案對于權利失效規則普遍、規范適用的重要意義,期望籍此引起對權利失效規則的更多關注和深入研究。
權利失效,是指相對方合理信賴權利人不再行使權利,則權利人不得再行使權利。該規則與權利行使自由制度相悖,是限制權利行使理念的體現。權利是法律賦予權利人的法律之力,所以通常權利行使與否,以及以何種方式行使,都屬于權利人的自由。例外情況是,權利的設定不僅是為個人利益設立,而是出于社會生活之必要,則強制權利人行使,使其負有適當行使的責任。(1)參見李宜琛:《民法總則》,中國方正出版社2004年版,第280頁。即權利人行使法律賦予的權利時須受誠實信用原則的限制和制約,適當地行使權利也是權利人的“義務”。這里的“適當”既包括行使權利的方式適當,也包括行使權利的時間適當。特定情形下,違反權利行使適當義務即適用權利失效規則。
1979年,美影廠完成并在國內外發行木偶片《阿凡提-種金子》,曲建方擔任美術設計。1981年至1987年,美影廠使用《種金子》中的阿凡提、小毛驢等人物形象由曲建方擔任導演兼美術設計續拍了木偶片《阿凡提的故事》十三集。1979年6月起至2014年,曲建方持續以直接使用或者授權他人使用等方式在多種媒介上使用阿凡提等美術形象。1996年7月,曲建方就木偶片《阿凡提的故事》中使用的阿凡提美術形象申請作品登記。2004年11月、2006年12月,曲建方分別以他人擅自使用阿凡提形象侵犯其著作權為由提起訴訟,武漢市中級人民法院和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均在生效判決中認定曲建方對阿凡提系列美術形象享有著作權。2008年7月,美影廠以他人擅自使用阿凡提及毛驢形象侵犯其著作權為由提起訴訟,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確認美影廠對阿凡提和毛驢的木偶形象享有著作權。2008年10月,曲建方起訴美影廠許可使用“阿凡提”動畫形象的某銀行,主張該銀行未經許可使用阿凡提美術形象侵犯其著作權,美影廠被通知作為第三人參加訴訟。2009年1月,曲建方申請撤回起訴。同年2月,曲建方與該銀行簽訂了授權使用“阿凡提”形象的合同。2013年11月,美影廠提起本案訴訟,請求判令電子出版社、曲建方停止侵權并支付賠償金。曲建方反訴請求確認其享有阿凡提、巴依老爺、小毛驢角色形象的著作權。
本案訴訟爭議的主要問題是著作權歸屬及是否構成侵權,其深層問題則在于本案中權利行使應否受到限制。“阿凡提”形象出自于美影廠制作發行的木偶片《阿凡提-種金子》,美影廠對于影片享有著作權。但曲建方在長達30余年的時間里持續使用“阿凡提”形象,且為“阿凡提”形象價值的提升作出了重要貢獻,美影廠未表示異議,如果允許美影廠再向曲建方行使權利是否會違反誠實信用原則,美影廠享有的著作權是否會因此受到限制。
法律體系分為內在體系和外在體系。所謂外在體系,亦稱為邏輯體系,系指抽象概念式的體系,“依形式邏輯的規則建構之抽象、一般概念式的體系”(2)參見[德] 卡爾·拉倫次:《法學方法論》,陳愛娥譯,商務印書館2003年版,第316頁。。即法律是由概念、原則、制度所構成的,但其不是任意的、雜亂無章的堆砌,而是依一定的關系構成的完整體系,各個法律條文所在位置及與前后相關法律條文之間,均有某種邏輯關系存在。(3)參見梁慧星:《裁判的方法》,法律出版社2003年版,第89頁。這是傳統概念法學的法律體系觀,其嘗試建構一個概念嚴謹、邏輯清晰、結構科學的法律外在體系,并用以指導法官的法律適用。所謂內在體系,又稱為目的體系,是指法秩序內在的意義關聯。法律不僅“邏輯地”同時也“目的地”蔚成一個體系。價值標準或目的,透過體系化已被納進體系中。(4)參見陳金釗等:《法律方法論研究》,山東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第359頁。就外在體系而言,各國民法共同地從三個方面限制權利行使,一是權利濫用禁止,二是公序良俗原則,三是誠實信用原則。三個法律原則具有內在價值和目的的一致性和協調性,規制權利人不當行使,明確權利人行使的邊界,同時三者的側重點又有所不同。所以就權利行使限制而言,三者構成一個獨立的法律體系,在理解和適用過程中需用體系解釋方法來厘清彼此之間的關系以及其與外部其他民法基本原則的關系。公序良俗原則的適用與權利失效規則適用無關聯,不再贅述,本文重點分析作為權利失效規則基礎的權利濫用禁止和誠實信用原則。
由于違反誠實信用、權利濫用禁止的情形較多,反映在訴訟案件中的權利限制類型也各不相同,其中最為典型的是權利失效,也稱為失權。權利失效,是指權利人長期不主張或行使權利,甚或通過自己的積極行為或意思表示,使相對方合理認為權利人不再行權利使時,權利人不得再行使權利。在權利人以積極行為或意思表示加強相對方關于其不再行使權利的認識的情況下,權利失效屬于權利人“前后行為相互矛盾”(5)參見[德] 拉倫次:《德國民法通論》,邵建東等譯,法律出版社2003年版,第310頁。的結果。“權利失效”作為一個法律概念在現代民法中有兩層涵義:其一是權利人基于受指責的行為或者違反義務引起權利喪失,其二是因為長時間不行使權利導致權利人不得行使權利。前者一般由法律直接作出規范,后者則是“法官法”,(6)參見Piekenbrock,Andreas,Befristung,Verj?hrung,Verschweigung und Verwirkung.Mohr Siebeck,2005,S.154.即法官在裁判過程中依職權考慮是否允許權利人行使權利。基于時間經過的權利失效也被稱為無信義地遲延主張權利,指的是權利人長時間不行使權利,且有其他特別情事造成將來也不會行使權利的外觀,以至于權利人嗣后行使權利為相對人帶來不可承受之不利,因此行使權利得不到支持。通常認為,權利失效規則是由德國理論學說和司法裁判基于誠實信用原則發展而來的一項禁止權利濫用規則,(7)參見[德]迪特爾·施瓦布:《民法導論》,鄭沖譯,法律出版社2006年版,第182頁;王澤鑒:《民法學說與判例研究(第一冊)》,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154-162頁。其作為權利不得行使的一種特殊情況,至今已經得到民法理論和司法裁判的普遍承認。在我國民法學界,既有對權利失效規則的一般性探討,(8)參見王澤鑒:《民法學說與判例研究(第一冊)》,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154-162頁;杜穎、謝鴻飛:《論權利失效原則》,載《河北法學》1998年第5期;王洪平:《論權利失效規則及其法典化》,載《法學論壇》2015年第2期;蔣言:《論權利失效的立法》,載《政治與法律》2018年第2期。也有解除權適用權利失效的具體研究,(9)參見劉牧晗:《權利失效原則在合同解除中的適用》,載《法律適用》2018年第20期。還有對商標法中權利失效問題的專題研究。(10)參見曹博:《權利失效規則與誠實信用原則在商標法中的沖突與協調》,載《知識產權》2014年第3期。我國司法實踐中已多有對解除權適用權利失效規則的案件。
本案一審判定美影廠與曲建方共同享有著作權,曲建方的行為不構成侵權,二審維持原判。但是分析裁判理由之后可以發現,一、二審的裁判思路存在明顯差異。
一審法院從事實契約、行為不得自相矛盾的角度判定雙方共同享有著作權,認為在本案訴訟前的多年里,美影廠和曲建方均存在行使涉案作品著作權的行為,雙方彼此知悉并不表示異議。雙方長期以來以實際行為達成了“涉案作品雙方均有權支配”的默契,從而形成了事實契約關系。從誠信角度出發,雙方均不得在事后作出相反的意思表示,主張涉案角色造型美術作品著作權歸其一方所有,故認定涉案角色造型美術作品的著作權由美影廠和曲建方共同享有。上述理由看似無懈可擊,實則既難使當事人服判,又經不起推敲。以此推理,權利人在一定期間不行使權利,特別是侵權行為持續的情況下,就可以與相對人形成有權行使權利的事實契約關系。即權利人無明確讓渡權利給相對人的意思表示的情況下,僅依時間經過、權利人未及時提異議就賦予了侵權人權利。與訴訟時效相比,如此裁判對于權利人更為嚴苛。訴訟時效期間屆滿,權利人并未喪失實體權利,義務人僅取得時效抗辯權。而一審裁判理由在未言明義務是否存在其他更值得保護的利益的情況下,自權利人知道或者應當知道權利受侵害之日起,一定時間經過之后即判定相對人取得實體權利,除非法律明文規定,否則無從解釋其正當性。
二審法院維持原判,但在裁判理由上與一審法院存在實質上的不同。二審法院首先認定美影廠對“阿凡提”角色享有著作權,即在沒有其他約定的情況下,曲建方因完成工作任務所創作的成果歸屬于單位,符合當時社會公眾的普遍認知;進而認為美影廠在知道曲建方長期使用涉案角色形象的情況下,未表示異議也未啟動救濟程序向曲建方主張權利,此種狀態已足以使曲建方信賴其可以作為涉案作品的著作權人行使和支配相關權利,而且曲建方持續支配和使用涉案作品的行為同樣也對涉案作品的知名度和內涵價值作出了貢獻,據此確認雙方共同享有著作權。二審法院實際上適用了權利失效規則,即美影廠長期不行使權利,曲建方足以信賴美影廠不再向其主張權利,并且信賴其可以作為著作權人行使和支配相關權利,美影廠再向曲建方主張權利不應支持。本案的特殊性在于,二審法院在未言明權利失效的法律后果,即美影廠不得再向曲建方主張權利的情況下,又基于曲建方對于涉案角色的貢獻和以往生效判決的認定確認其亦享有著作權,并以此為由認定曲建方的行為不構成侵權。也就是說,美影廠在本案情形下,不僅不能向曲建方主張權利,而且曲建方還取得了權利。
由于我國民法理論對“權利失效”規則的研究不足,司法實踐中法院對權利失效規則的適用非常謹慎,除抗辯權外,在北大法寶案例數據庫和中國裁判文書網上檢索到明確適用權利失效規則的裁判僅限于解除權。(11)持相同研究結果,參見王洪平:《論權利失效規則及其法典化》,載《法學論壇》2015年第2期。一般認為,權利失效的基本要求是,權利人在相當長的時間內不行使權利,依特別情事足以使相對人正當信賴權利人不再主張其權利。(12)參見王澤鑒:《民法學說與判例研究(第一冊)》,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155-156頁。從這個表述上看,權利失效需要“時間因素”“情狀要素”和“信賴要素”,三個要素之間存在相互牽連、此消彼長、協同作用的邏輯關系,其內在價值指向一致,是權利失效規則的體系構成要素。在司法適用過程中,不僅要判斷三個要素是否各自成立,而且要根據三者之間的內在關系判斷相對人是否具備需要法律保護的“信賴”條件。體系地而非割裂地解釋和適用構成要素,是實現權利失效規則價值目標的本質要求。
德國民法將權利失效稱為“因時間經過的權利失效”,可見時間是權利失效的必要要素之一。有觀點認為,導致權利失效的原因之一是只有權利人不行使權利達到一定時間才可能引起相對人的信賴。或者說,時間經過本身就能夠引起對權利保護和義務人信賴保護的比較,當這種此消彼長的比較達到一定比例,法官認為義務人的信賴更值得保護時,即適用權利失效規則阻礙權利的行使。分析權利失效規則體系構成要素間的關系可以看出,時間要素與信賴要素之間,時間要素的存在意義應當歸結于對權利保護是否必要和信賴要素成立與否的判斷。時間越長,權利保護的必要性越弱,相對人的信賴越容易產生,信賴保護越有必要。De Boor以價值提高請求權(Aufwertungsrecht)為依據論證時間對于權利失效的重要意義:通貨膨脹發生時,為遭受通貨膨脹損害的債權人之利益,有必要允許其提高債權的價值,以使債權人和債務人共同分擔通貨膨脹引起的不利。如果債權人不主張提高債權價值達到一定期間,則表明債權人無需通過提高債權價值維持運營、解決困境,保護債權人的該項權利也就失去必要性。這種情況下,時間經過本身對于權利失效具有重要意義,只有權利人不行使權利達到相當長的期間,才能確定債權人不需要提高債權價值。(13)參見JW 1933,2276 ff.
就“阿凡提”案而言,30年的時間長到無人會質疑時間要素已經滿足,但在30年間,權利失效規則需要的具體期間或者時間點缺乏明確的界定。理論界嘗試提出可以確定時間長度的標準,有學者主張客觀標準說,借助消滅時效的標準確定權利失效的時間;(14)參見MüKoBGB/Roth/Schubert,§ 242 Rn.337.也有學者贊成主觀標準說,即理性相對人預期權利人不應當主張權利時,權利失效的時間要素成就;(15)參見OLG Nürnberg NJW-RR 2008,1156,1157.更多的觀點主張綜合判定說,即根據具體案情確定權利失效的時間長度,權利的類型、權利人的行為和相對人的行為等都對時間因素產生影響。(16)參見Palandt/Grüneberg,§ 242 Rn.93.時間因素難以具體化、統一化的狀況從另一方面表明其在權利失效規則體系要素中不再是關鍵性的因素,在沒有引起相對人值得法律保護的信賴的情況下,時間經過本身并不能導致權利失效。時間要素的意義很大程度在于對信賴要素的判斷,但其又并非相對人產生信賴的獨立因素,只有與情狀要素綜合判斷才對權利失效有意義。相對于情狀要素,時間要素在判斷是否構成權利失效時僅僅起輔助功能。即在情狀要素成就的情況下,相對人有充分理由信賴權利人不再主張權利,則不能因為時間短而排除權利失效。
權利失效規則的根本目的是保護相對人值得法律保護的信賴,要求相對人有充分理由信賴權利人不再主張權利,該充分理由即為權利失效規則的情狀要素。在權利失效規則體系中,情狀要素的意義同樣在于判斷權利人的權利是否還有繼續保護的必要以及相對人是否將因此產生信賴。時間要素與情狀要素共同構建起通向信賴要素的利益衡量標準,一旦有證據表明相對人產生信賴且信賴值得保護,即信賴要素成立,權利失效規則的構成要素完備,相應的法律后果產生。情狀要素通常表現為權利人的積極作為——先行為,其直接決定了相對人是否可以信賴,是確定權利是否失效的重要因素。在李元等訴江蘇皇珈置業有限公司商品房預售糾紛案中(17)江蘇省溧陽市人民法院(2015)溧天民初字第0074號判決書。,原告李元自2013年3月2日起即享有合同解除權,但是原告在2013年11月現場看房時仍表示在考慮“合同是否能繼續履行”。法院認為,原告的行為足以使被告合理信賴其不再主張解除權,且被告也基于此信賴在房屋達到交付條件后即向第三方城市廣場公司交付了房屋,原告的解除權因此失效。該案中,原告 “考慮合同是否繼續履行”的表示被認定為引起被告信賴的情狀因素。
一般情況下,權利人不行使權利不足以引起相對人的信賴,但在特殊情況下消極的不作為亦可構成權利失效的情狀要素。例如1929年德國帝國法院的一個涉及商標法的案件中,原告作為“Dazella”的商標權利人反對被告將“Dazelle”作為商標使用,但在之后的11年間原告對于被告使用“Dazelle”作為公司商號并未提出異議。原告的行為使被告相信,原告只是反對被告將“Dazelle”作為商標使用,但是容忍其將“Dazelle”作為公司商號使用,即被告可以將“Dazelle”作為商號繼續使用。(18)參見MuW,1929,166.在該案中,消極的不作為——不提異議是引起被告信賴的情狀要素。本文探討的“阿凡提”案亦是不作為構成情狀要素的例證。本案中,美影廠明知曲建方在長達30余年的時間里使用、許可他人使用“阿凡提”角色形象,并通過訴訟要求確認其為著作權人,不僅未提出異議,亦未對確認曲建方享有著作權的生效判決提出申訴,而且在曲建方起訴美影廠許可使用“阿凡提”動畫形象的某銀行案件中,也僅僅提出有限的異議,主張其對《阿凡提》影片及木偶形象享有著作權,曲建方不享有著作權,并無積極行使權利的表象。美影廠的上述消極行為足以構成曲建方合理信賴美影廠不會再向其主張權利的情狀要素。
權利失效規則的體系構成要素中,相對人的信賴要素的地位更為重要,是整個規則體系的核心構成要素,是權利失效制度價值的集中體現,時間要素和情狀要素均以信賴要素為存在目的。信賴要素是指相對人信賴權利人不再行使權利,權利人行使權利將破壞相對人的正當信賴,并致其受有損害(19)王澤鑒:《民法學說與判例研究(第一冊)》,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444頁。。由此,信賴要素包含以下三層意義:
1.相對人信賴。善意相對人基于行為人的外觀行為而產生信賴和合理期待,并依誠實信用原則決定自己是否行為及行為的方式。善意相對人受到法律保護后,交易市場會形成一種交易秩序,不僅會提升人們對法律的信任感,也會提升人們對交易的安全感。(20)朱廣新:《信賴保護原則及其在民法上的構造》,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86頁。故而,信賴雖然是人的內心過程,但對信賴的保護是民事法律活動對交易安全、效率和秩序價值的需要,是誠實信用原則的體現,信賴本身具有保護價值。權利人長期不行使權利,會呈現出權利人不再行使該項權利的狀態,不特定第三人可能會基于對權利人不再行使權利狀態的信賴進行各項民事活動。不特定第三人的信賴利益失于法律保護將動搖民事交往的基礎和前提,權利失效規則即為避免出現上述情形而產生。因此,與真正可以解釋訴訟時效的制度功能和存在正當性的主要理由相同,權利失效規則也具有尊重社會交往現狀,維持既定社會秩序穩定,維護社會公共利益的功能。(21)參見王軼:《民法總則之期間立法研究》,載《法學家》2016年第5期。
2.相對人具有信賴利益。信賴本身具有保護價值,但法律并不保護所有的信賴,只有相對人方面具備值得法律保護的正當理由,即相對人具有信賴利益,法律才能將其納入保護的范疇。如果相對人并未因信賴而作出相應的行為,或者其所處的狀態并未發生改變,那么除非有其他特殊理由,該信賴不存在受法律保護的價值。權利人即使長時間不行使權利,之后其行使權利若不損害相對人的利益,就不存在適用權利失效規則的基礎。權利失效規則實際上是對權利人利益的減損或者剝奪,在相對人無任何損失的情況下弱化權利效能,缺乏正當性,也違背誠實信用原則的初衷。
3.相對人的信賴利益值得保護。權利人知道權利而不行使權利不足以成立權利失效,因為權利失效規則的目的在于保護相對人值得保護的信賴,而不是懲罰“在權利上睡覺”的權利人。(22)不同觀點,參見代貞奎:《請求減少違約金應當在原審中提出》,載《人民法院報》2016年1月28日。權利失效本質上是對權利人利益的嚴重侵害,因此不僅要求相對人具有信賴利益,而且要求該信賴利益較權利人的利益更具有保護價值。在相對人沒有通過行為對外公示自己的信賴的情況下,判斷相對人是否值得法律保護的標準可以是,權利人行使權利是否會為相對人帶來較大不利,或者說不保護相對人的信賴利益將致相對人受有不可承受之損害。如果有證據證明相對人基于信賴做出了某些不利于自己的行為,比如處分相關的財產(23)參見Salzmann,Andreas,Die zivilrechtliche Verwirkung durch Nichtausuebung.Muenchen 2015,S.113.或者銷毀一些相關資料,(24)參見蔣言:《論權利失效的立法》,載《政治與法律》2018年第2期。這時相對人的信賴就值得法律保護。德國法院在裁判中提出,相對人基于信賴而進行了經濟上的投入或者其他處分對確定是否產生權利失效起關鍵性作用。(25)參見BGHZ 67,56,68;NJW 1984,1684.在相對人基于信賴而為經濟投入或其他處分行為的情況下,法律若不對相對人的信賴行為進行保護,允許權利人嗣后再主張權利將為相對人帶來不可承受的不利。所以,雖然權利失效不取決于相對人是否有經濟投入或處分,但是經濟投入可以強化對相對人信賴保護的必要性,即相對人的經濟投入如果達到一定程度,對相對人的保護就可能排擠對權利人的保護。所以從根本上講,適用權利失效規則源于對相對人信賴保護的必要性,信賴要素是權利失效規則的核心要素。
“阿凡提”案件中,法院綜合判斷的主要案件事實旨在說明,曲建方不僅具有信賴利益,而且該信賴利益具有重大法律保護價值,即曲建方基于信賴進行了諸多智力、經濟上的投入和權利登記、行使,提升了涉案角色造型的知名度和價值。具體包括以下三方面:其一,長期積極使用涉案角色造型,曲建方在涉案角色造型創作完成后涉案影片公開發行前,即使用涉案作品在期刊上發表連環畫和形象插圖,后又持續以涉案作品對外投稿并在公開出版物上發表,使用或授權他人使用阿凡提等角色形象;其二,積極支配和主張涉案角色造型的著作權,1996年取得“阿凡提”美術作品著作權登記證書,并因他人未經授權使用涉案角色形象而以提起訴訟的方式多次主張權利;其三,其使用或授權他人使用阿凡提等涉案角色造型作品拍攝的影片的獲獎對提升涉案角色造型的知名度和價值作出了貢獻。如果對于曲建方的上述信賴行為疏于保護,允許美影廠在曲建方30余年持續投入并提高角色造型的內涵、價值和知名度之后主張權利,則不僅會使曲建方遭受重大不利,而且有違法律制度鼓勵民事主體創造價值、增加財富的理念,更有違誠實信用原則。
“阿凡提”案對于權利失效規則適用的積極影響主要包括以下四點:
“阿凡提”案的復雜性使其與傳統的權利失效案例不同,二審法院并未在分析權利失效的三個構成要件之后點明權利失效的法律后果,即美影廠對曲建方的權利失效或者不得再向曲建方主張權利,而是運用了確權吸收權利失效后果的方式適用權利失效規則。二審法院駁回美影廠對曲建方構成侵權的訴訟請求的基礎是曲建方與美影廠共同享有著作權,該著作權的支配性、完全性吸收了僅具有相對性、有限性的權利失效效果,即曲建方享有的著作權的效力強于權利失效的后果,依據該權利足以駁回美影廠的訴訟請求,而不必再強調美影廠的著作權對曲建方失去效力。正是基于此,“阿凡提”案很長時間以來未被識別為權利失效的典型案例進行研究。
或許有人會提出質疑,認為本案未提及“不得再行使權利”、“權利失去效力”等可以表明權利失效法律后果的表述,以之作為權利失效規則的案例過于勉強。筆者不以為然。首先,二審法院確認美影廠對涉案角色造型享有著作權在先,這是適用權利失效規則的前提。若延續一審法院的裁判理由,認定美影廠和曲建方基于雙方合意而共同享有著作權,本案就不存在適用權利失效規則的余地。二審法院雖然最終也認定雙方共同享有著作權,但因有先后取得權利的區別,所以存在權利失效規則的適用空間。其次,從裁判理由的論述來看,二審法院確認美影廠的著作權后,開始論述時間要素、情狀要素,然后重點突出信賴要素,認為“此種狀態已足以使曲建方信賴其可以作為涉案作品的著作權人行使和支配相關權利”,接著表明該信賴值得法律保護,即“曲建方持續支配和使用涉案作品的行為同樣也對涉案作品的知名度和內涵價值作出了貢獻”。至此,上述論證的結論就應當是,若允許美影廠再向曲建方主張權利,則有違誠實信用原則,權利失效的法律后果圓滿達成。最后,二審法院在完整論述了權利失效的構成要件之后筆鋒一轉,認為“此種情況下若將涉案作品的著作權財產權歸屬一方當事人單獨享有,顯然會導致權利失衡,也有違公平原則”,從而維持一審法院關于雙方共同享有著作權的結果。上述說理不影響權利失效規則適用的原因在于,即使不確認曲建方享有著作權,二審裁判說理的唯一結果也是駁回美影廠對曲建方構成侵權的訴訟請求,否則將違背誠實信用原則。
關于權利失效規則的適用權利類型,在比較民法上,特別是權利失效理念起源的德國學者認為,所有的主觀權利都可以適用,(26)參見MüKoBGB/Roth/Schubert,§ 242,Rn.331;[意]薩瓦多爾.帕蒂:《論權利失效制度》,徐鐵英譯,《四川大學法律評論(第16卷)》,第182頁;王澤鑒:《民法學說與判例研究(第一冊)》,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157頁。也適用于任何可以對他人“行使”的權能,(27)參見Palandt/Grüneberg,§ 242 Rn.甚至公法上的權利也可以適用權利失效規則。(28)參見王澤鑒:《民法學說與判例研究(第一冊)》,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157頁。民法上的權利失效規則適用于請求權、形成權和抗辯權,在“阿凡提”案之前,我國司法實踐中適用權利失效規則的權利僅限于形成權(解除權)和抗辯權(訴訟時效)。這種情況與權利失效規則的體系地位極不相符,因為權利失效的理論基礎是誠實信用原則,任何權利人行使權利均得遵守誠實信用原則。(29)參見王洪平:《論權利失效規則及其法典化》,載《法學論壇》2015年第2期。
我國對于形成權尤其是解除權適用權利失效規則已有較多案例,對于抗辯權的權利失效規則適用更廣于形成權,只因未有學者研究而被忽略。與形成權和請求權不同,抗辯權自身具有功能上的防御性和期限上的永久性,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民事案件適用訴訟時效制度若干問題》規定了時效抗辯權適用權利失效規則的兩種形式:一是訴訟時效期間屆滿,債務人向債權人作出同意履行義務的意思表示或者自愿履行義務后,又以訴訟時效期間屆滿為由抗辯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另一種情形是在訴訟過程中,債務人一審未主張時效抗辯權的,二審提出的,法院不予支持。前一種適用形式將情狀要素限定在債務人具有同意履行義務或者自愿履行義務的先行為,如若根據該規定的旨意做擴大解釋,即存在其他使債權人正當信賴債務人不再行使時效抗辯權情形的,債務人以訴訟時效期間屆滿為由抗辯的,不予支持,同樣符合上述兩種法定情形的理念和價值取向,符合穩定社會秩序和財產關系,維護誠實信用原則的內在要求。
請求權是民事主體的重要主觀權利,對民事主體的影響范圍更廣,影響程度更深。從權利失效規則在德國司法實踐中的發展來看,較早承認請求權可以適用權利失效規則的是債權人因通貨膨脹取得的價值提高請求權。(30)參見Salzmann,Andreas,Die zivilrechtliche Verwirkung.Muechen 2015,S.113.在我國,理論和實踐都缺乏對請求權的權利失效問題的有效探討,很大程度上是因為絕大多數請求權適用訴訟時效,且法律規定的訴訟時效期間相對較短,權利失效對于請求權在實踐中的意義受到限制。然而對于請求權而言,權利失效在我國并非沒有適用空間。權利失效雖然需要時間因素,但是具體需要多長時間并不確定,權利失效的產生在很大程度上依賴于情狀因素和信賴要素,特別是權利人的行為。如果引起權利失效的情狀因素和信賴要素在請求權的訴訟時效經過之前就已經發生,那么該請求權在訴訟時效經過前失效。訴訟時效經過之后,理論上也可以發生權利失效,這時權利失效的實踐意義雖然大大降低,但并非完全失去意義。因為時效抗辯權需要權利人主張法官才能夠適用,而權利失效是依據誠實信用原則發展的規則,在權利失效的要件事實滿足后,法官得依職權適用權利失效規則。
“阿凡提”案是針對原告的侵權請求權適用權利失效的案例,彌補了我國司法適用請求權失效的空白。自此,法院可以參照本案謹慎審查權利失效規則的構成要件和基礎條件,逐漸擴大請求權權利失效的情形,探索債權請求權、物權請求權適用權利失效的情形,為權利失效規則的司法適用提供更豐富的案例,為民法學關于誠實信用原則的研究提供更有價值的素材和樣本。
權利失效規則確立的實質基礎是對權利保護必要性與相對人信賴保護必要性的價值衡量,所以在權利失效規則體系中,具有決定意義的不是時間的經過,也不僅僅是權利人的不作為,而是權利人的不作為或積極的行為所引起的相對人的信賴,即相信權利人不再行使自己的權利。權利失效規則體系的三個構成要素相互牽引、彼此促進,權利失效的后果依賴于各個要素的強度和數量共同作用。時間越長越容易產生信賴,對情狀要素的要求就降低;相反,引起信賴的情狀要素越強,時間重要性越弱。時間要素和情狀要素彼此作用的共同指向是:相對人是否形成信賴、信賴是否合理、信賴是否值得保護,即信賴要素是權利失效的核心構成要素。因此,德國帝國法院早在Mitin-Lintin案的裁判中就提出,在判斷原告的權利是否失效時,要綜合各種因素判斷被告是否值得保護。(31)參見JW 1933,53 ff.權利失效必須有權利在相當期間內不行使之事實,并有特殊情況,足使義務人正當信任權利人已不欲其履行義務,致權利之再為行使有違誠信原則。(32)王澤鑒:《民法學說與判例研究(第一冊)》,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311頁。信賴要素即為促成權利失效的附加因素、特殊情況。“阿凡提”案最有價值的是對信賴要素的論證,令觀者明了駁回美影廠的訴訟請求不僅僅是因為其30余年不主張權利,而是因為若允許其權利主張,將違背誠實信用原則。
“阿凡提”案件中,二審法院在分析論證中,將筆墨重點放在能夠引起曲建方信賴其可以作為涉案作品的著作權人行使和支配相關權利的事實方面,即持續使用涉案角色造型,積極進行權利登記、支配和主張,積極為涉案角色造型的價值提升持續投入人力物力。較涉案影片公開發行時,曲建方的利益狀態因上述信賴行為發生了重大改變。即使本案審理時未有生效判決認定曲建方享有著作權,本案支持美影廠關于曲建方對于涉案角色著作權構成侵權的訴訟請求會使曲建方遭受重大不利,甚至是不可承受之不利,不符合誠實信用原則的要求。“阿凡提”案的意義和影響在于,不僅開請求權適用權利失效規則之先河,而且讓人深入領會權利失效規則的真諦,為今后司法適用權利失效規則指明了司法適用重點。
“阿凡提”案最終以確認曲建方和美影廠共同享有著作權的方式終結了權屬之爭,與此同時,另一個問題應然而生:權利人不行使權利致使權利失效后,相對方何以取得權利,即“失權”的相對面“得權”如何產生?
權利可因失權而消減,也可以通過“得權”(Erwirkung)而產生。作為失權的對立物,德國司法實踐一般在兩種具體情形下適用“得權”:一種情形是請求權上的抗辯權失效,該請求權得以重新實現。另一種更為廣泛的適用情形是,如果債務人過高地計算他的義務,而債權人已經信任了這一點,那么就可能發生債權人得權現象。此類情形主要發生在勞動法領域:雇主多年來一直向雇員支付高額工資,創造了某種信賴事實,雇員已經根據這個數額調整了自己的生活水準,那么雇員收取超額部分工資的利益在將來還能得到保護。但是如果雇主考慮到未來有利的經濟形勢,給雇員們支付了一筆津貼,那么雇員就不能信賴這種津貼會繼續支付下去,因為這里就欠缺上述“創造信賴事實”的要件。此外,德國聯邦最高法院強調,即使具備了得權的要件,也不一定非要支付過高計算的定期金不可;相反,只要補償受領人因信賴計算的正確性而已經遭受和還將遭受的不利能獲得救濟就可以了。(33)參見[德]迪特爾·梅迪庫斯:《德國民法總論》,邵建東譯,法律出版社2001年版,第119-120頁。
從以上論述可以歸納出得權的構成要件亦有三:一是時間要素,即當事人不行使權利或者為給付持續一定期間;二是情狀要素,即當事人不行使權利或者為給付,足夠引起相對人信賴其不再行使權利或者給付將持續下去;三是信賴要素,即相對人信賴,并且其因該信賴而處境發生了變化。得權的法律后果是,當事人的權利失效或者原有利益轉移,相對人的權利得以重新實現或者取得權利。對比權利失效的構成要件和法律后果,得權理念同樣源自于誠實信用原則,核心要素是相對人的信賴值得法律保護,二者實則是一體兩面。權利人或者原利益保有人因其作為或不作為,使相對人產生合理信賴,根據誠實信用原則,該信賴需要法律保護,那么權利或者利益轉移到相對人一方,權利人的權利失去效力,權利人或者原利益保有人再向相對人主張權利或利益將不被支持;相應地,相對人取得權利、利益或者其權利得以重新實現。
“阿凡提”案中,美影廠在先取得涉案角色造型的著作權卻長期不向曲建方主張權利,曲建方足以信賴其不再主張侵權請求權,美影廠對曲建方的請求權失去效力。曲建方因該權利失效相應地取得利益,即繼續使用涉案角色造型且不構成侵權,無需支付費用。但是,如果本案僅至于此,那么對于曲建方的保護仍然是不夠的。曲建方多年以來,不僅自己使用涉案角色造型,進行了權利登記,而且還授權許可他人使用,為維護自己的利益還通過訴訟主張權利并獲得生效判決確權。即曲建方的信賴利益不僅需要通過權利失效規則加以保護,而且需要以更強有力的、更廣泛的權利取得方式——得權來保護。正是基于上述原因,本案二審法院維持原判,確認美影廠與曲建方共同享有著作權,曲建方的利益得到了全面的法律保護。
綜上所述,權利失效是理論和實踐以誠實信用原則為基礎構建的民事規則,其目的在于保護相對人的合理信賴。雖然我國學者對于立法是否應當承認權利失效原則存在爭議,但是司法實踐已經適用權利失效規則,而且其適用范圍將因“阿凡提”案而不斷擴大,其影響也將更加深遠。究其原因,一方面是私法對誠實信用、信賴保護等的追求,另一方面是訴訟時效和除斥期間并不能解決所有的權利喪失問題,鑒于此,我國理論和實踐應當對權利失效規則給予更多的關注。另外,在權利失效規則司法適用過程中需要注意的是,根據私人自治原則,權利人有行使權利或者不行使權利的自由。在信賴保護基礎上構建的權利失效規則實際是為了相對人的利益對權利人權利的入侵,因此相對于其他制度而言,權利失效規則是輔助性的。權利失效屬于非正常的救濟途徑,具有“謙抑性”,(34)參見Salzmann,Andreas, Die zivilrechtliche Verwirkung. Muechen 2015,S.95.在適用權利失效規則之前不僅要根據案件的具體情況謹慎審查成立要件,而且要考慮是否只有通過適用權利失效規則才能達到利益平衡。例如,是否可以允許權利人行使權利,但是通過給予相對人損害賠償等方式救濟相對人的利益。只有通過其他通常救濟途徑仍然無法衡平當事人利益時,才考慮是否適用權利失效規則。既要促進權利失效規則發揮維護誠實信用原則、避免權利濫用的制度功能,又要“從嚴認定,以避免軟化權利效能,使債務人履行義務之道德趨于松懈”(35)王澤鑒:《民法學說與判例研究(第一冊)》,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 292 頁。,使權利人與義務人之間的利益趨于衡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