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抱

周羽

一

媽媽為小溪爭取到了文藝匯演主持人的機會。

主持人的事是女兒放學路上無意中說出來的。小溪說：“這次文藝匯演，要從我們四年級挑選兩個主持人，一個男生一個女生，老師說有興趣的同學可以好好準備一下。蕾蕾很想被選上，她說她做夢都想當主持人。”

蕾蕾是小溪的好朋友，一個伶牙俐齒的小姑娘。媽媽多希望小溪能像蕾蕾那樣：自信、大方、善于表現自己，可女兒偏偏很內向，內向得幾乎有點……怯懦。媽媽從心底里反感“怯懦”這個詞，可女兒的表現常常就是“怯懦”，每當這時，媽媽總恨得牙癢癢的，真是應了那句“恨鐵不成鋼”。

“你呢？你想當主持人嗎？”媽媽問。

“不想，我不想。”小溪立即回答，頭搖得像撥浪鼓。

媽媽失望極了。放在平時，媽媽一定會批評教育女兒一番，但現在她忍了，一個計劃正在她心里悄悄萌芽。

回到家，趁女兒洗澡時，媽媽到陽臺上給朱校長打電話。寒暄幾句后，媽媽直奔主題，問能不能給小溪一個鍛煉的機會，讓她當主持人試試。朱校長笑著回答：“可以呀，先讓她試試吧！”

掛了電話，媽媽的心情頓時舒爽了，暗暗為自己的聰明機智點贊。女兒實在是太需要鍛煉的機會了。如果她這個當媽媽的不幫女兒爭取，這么內向、膽小的女兒，啥時候才能得到機會鍛煉？

媽媽很想不通，自己一直努力地把女兒朝著“自信”“大方”的方向培養，可為什么事與愿違呢？

女兒最向往的就是躲在人堆中不被發現。在家能說會道，可但凡在公共場合，她永遠是靜靜聆聽的人，你別指望她會像其他孩子那樣爭著說、搶著說。和大人在一起聚會時，讓小孩子們輪流表演節目，別的孩子大大方方地演了，她永遠要挨到最后一個，實在挨不過去了，她就會選一首最短的詩，小聲地、急促地把它背完，完全忘了“小主持人”班上老師教過的“聲情并茂、眼神交流”……

當然，“小主持人”班是媽媽非讓她上的，她不止一次跟媽媽請求不學“小主持人”了，她真的不喜歡……看來，這些學費確實白花了！媽媽想不通，在家里，女兒有時也會自娛自樂地唱歌或朗誦，狀態都比在外人面前表演要好得多，為什么……真是……唉！

二

放學，媽媽接到了垂頭喪氣的小溪。

“我被老師選為主持人了。”小溪的聲音里沒有絲毫喜悅，苦著一張臉，“我都不明白老師為什么會選我，莫名其妙。我一點兒也不想當主持人。”

“你拒絕老師了？”媽媽緊張地問。

小溪無可奈何地搖搖頭：“沒，沒拒絕。”

媽媽頓時放心了，她在心里嘲笑自己的緊張——完全沒必要嘛，女兒那么膽小，哪敢違抗老師的“圣旨”？

“你有沒有問問老師為啥選你呀？”媽媽故意逗小溪，她料定女兒不敢問。

“沒，沒問。”小溪回答。

“要不，明天問問唄。”

“算了，還是不問了吧。”沉默了一會兒，小溪又說，“蕾蕾很難過，她做夢都想當主持人。我覺得她蠻適合當主持人的，為什么老師偏偏選了我呢？”

媽媽開始滔滔不絕地給女兒鼓勁，放大女兒的優點。

最后，媽媽重點強調：“別人沒機會都要想方設法為自己創造機會，現在機會就擺在你面前，你可得把握住機會好好表現自己。”

“可是媽媽，”小溪叫道，“為什么非要表現自己？我不想表現自己不行嗎？”

媽媽一聽這話就煩了，語氣跟著就急了：“不想表現自己？如今競爭這么激烈，不主動表現怎么能贏得機會？你以為天上總會掉餡餅而且每次都正好砸到你頭上？”

小溪心想：“我又不愛吃餡餅。”可是這話不敢說出口，因為媽媽的語氣說明她隨時會發飆，小溪可不想惹禍上身。

媽媽看女兒不敢作聲了，心里又生出些不忍：是不是因為自己的急躁、強硬，才造成女兒的怯懦呢？

媽媽調整了一下情緒，緩和了語氣，說：“龜兔賽跑的故事你知道的，烏龜抓住兔子睡著的機會，拼命往前爬，最后贏得了勝利。所以，抓住機會是很重要的。”

“可是，”小溪看了一眼媽媽，媽媽臉上的怒氣已經散去了，“如果我是烏龜，我會叫醒兔子——明知別人犯錯還不提醒他，這樣是不對的。”

媽媽一下子就瞠目結舌了。女兒錯了嗎？沒錯。但是“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呀，“對對手仁慈就是對自己殘酷”呀……這些“道理”該不該教給她？看著女兒清澈的眼神，這些“道理”媽媽說不出口，她只好摸摸女兒的臉，說了句“你很善良”。

聽到媽媽的評價，小溪高興了，腳步都像帶著彈性似的。

三

關于主持人的事，小溪不愿多談。媽媽只知道四、五、六年級每個年級選了一男一女兩個學生。

如果媽媽追問：“今天的排練怎么樣啊？”

小溪就會淡淡地回答：“就那樣吧。我一點兒也不想當主持人。”

“嘿，等你那天穿得像公主一樣站在舞臺上成為焦點時，你就會感受到作為主持人的榮耀與幸福。”媽媽幫小溪憧憬未來。

小溪輕輕地嘆了口氣，顯得心事重重。

沒過幾天，媽媽接到了朱校長的電話。

“你家小溪實在不愿意當主持人，她太靦腆了——我這兩天抽空看他們排練，就數你閨女最膽小，說臺詞時眼睛總是不由自主地盯著地面，聲音小小的，還總是忘詞……每次她一出錯，老師還沒批評她，她自己先難過得眼淚汪汪的。我看我們還是別為難孩子吧，讓她慢慢來，膽量的鍛煉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媽媽聽到這里，心一直往下沉，往下沉。慢慢來？還要怎樣慢慢來？這孩子從小就是這么怯懦！兩三歲時，比她小、比她矮的孩子打她，她從不敢還手，只會躲開;去“貝樂園”，那些熱門的項目她基本玩不了，因為擠不贏那些潑辣的孩子，所以她只好挑那些冷門的項目玩;小學讀到四年級了，競選班干部從沒參加過……怎么教都教不會呀！

“不過你家小溪可是‘小伯樂喲，她向我們推薦了她的好朋友蕾蕾——那個小姑娘今天來試著排練了一下，確實上手很快，是個好苗子。哦，我給你家小溪安排了一個新任務——舞臺調度員，提醒演員上場，她挺樂意的。”

朱校長說得樂呵呵，媽媽聽著酸澀澀。媽媽知道這次沒戲了，還是打起精神說：“嗯，好的，讓你費心了。這孩子還是太缺乏鍛煉，以后有機會還是多培養培養她啊……”

四

媽媽掛了電話，心緒難平。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媽媽想起了27年前的自己，那個叫李娟的小姑娘，那年上初一。

那是一個陽光燦爛的中午，李娟和好朋友丁香被政教主任吳老師叫到了辦公室——吳老師也是她們的政治老師，四十多歲，矮矮胖胖，很威嚴，大家都怕她。

“學校下周要舉行卡拉OK大賽，你們知道的。李娟，你當主持人;丁香，你負責統計10個評委老師的票數。”吳老師說。

一陣欣喜和緊張涌上李娟的心頭，她下意識地說了一句讓她一直后悔的話：“啊？我？主持人？我沒當過，好怕。”

李娟以為吳老師會安慰她、鼓勵她一番，那么她肯定會接受這項任務，因為她打心眼里是很愿意當主持人的。沒想到，吳老師皺了皺眉，看向丁香說：“你呢？如果讓你當主持人，你怕嗎？”

“不怕！”丁香回答，“我不怕！”

就在丁香這么堅定地回答吳老師時，李娟就后悔了。她很想喊：“吳老師，我也不怕了，讓我試試，我能行！”可是，她不好意思喊。她以為吳老師會說“你學學人家丁香的膽量”或者“要不，你們倆一塊兒主持”，可是，吳老師說的卻是：“好，那么你們倆的工作換一下，丁香主持，李娟統計票數，這總可以吧？”吳老師看著李娟。

李娟的心灰了。她多想說：“吳老師，我想主持，我不想統計票數。”可是，她卻不好意思開口。她沖吳老師點點頭，表明“可以”。

整整一個下午，李娟都在懊惱自己的表現：怎么就輕易放棄了當主持人的機會呢？怎么這么傻呢？

放學路上，丁香有多興奮，李娟就有多沮喪。

同學們知道卡拉OK大賽那天，丁香將是主持人，李娟將負責統計票數后，無不遺憾地說：“啊，為什么沒選李娟當主持人啊？我覺得她比丁香更像主持人啊！”聽到這樣的議論，李娟的懊悔更深了一層。

卡拉OK大賽那天，看著臺上神采奕奕的丁香，李娟心里失落極了。她不止一次地幻想站在臺上的是自己，她甚至敢肯定，她能比丁香表現得更優秀！可惜，一切都不可能重來。

這件事深深地刻在了李娟的心里，她告誡自己，今后機會來敲門時，千萬不能表現出絲毫的怯懦，一怯懦機會就飛了。

五

文藝匯演如期舉行，家長們受邀觀禮。媽媽看不到小溪，因為小溪在后臺忙調度。看著臺上白天鵝般的蕾蕾，媽媽心想：小溪個子比她高，腿比她長，皮膚比她白，眼睛彎彎像月牙，如果小溪站在這個位置，也是美麗的白天鵝吧。唉，蠻好的展示自己的機會，卻抓不住！

演出結束了，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小溪才從后臺出來。看見媽媽，小溪蹦蹦跳跳地來到媽媽身邊，臉頰紅通通的，說：“老師夸我今天的調度非常不錯！嘿，可把我累的，嗓子都要喊啞了……”

“這有什么好興奮的！”媽媽打斷了小溪的話，“調度這種活兒誰都能干好，但主持人的活兒不是人人都有機會，也不是人人都能干好。如果你今天是主持人，倒值得興奮一下。”

媽媽的話像寒潮一樣冰凍了小溪的興奮，小溪垂下眼簾，亦步亦趨地跟著媽媽往家走。

媽媽氣呼呼地走了一陣，轉身抓起小溪的手，跟她講道理：講機會稍縱即逝，講要善于把握機會，講當年自己沒當上主持人的懊惱……

“媽媽，”小溪看看媽媽的臉色，輕聲說，“可是我不覺得懊惱，我愿意當調度員，我覺得干調度很快樂！”

媽媽惱怒地甩掉小溪的手：“你就別為自己的怯懦找借口了！你敢上臺主持嗎？你能不能像蕾蕾那樣落落大方地主持？你敢不敢，啊？”

媽媽逼視著小溪。媽媽的目光像火，也像刀。小溪不敢迎著媽媽的目光，她慌亂地低下頭。

街上人來人往，沒人會去注意一個委屈的小女孩兒，也沒人能幫她。

“回答我呀，你敢不敢上臺，啊？”媽媽不依不饒。

小溪難過極了，她帶著哭腔，搖搖頭，小聲回答：“我，我不敢。”接著，小溪說：“媽媽，對不起，是我不好。”

媽媽分明看到女兒臉上滾落的淚珠。女兒此刻臉上的傷心無助與剛才從后臺出來時的興奮簡直有天壤之別。媽媽心軟了，心疼了，不禁在心里責備自己。媽媽重新牽起女兒的手，嘆了口氣，輕聲說：“算了，回家吧。”

小溪順從地牽著媽媽的手，小心翼翼地看看媽媽的臉色，媽媽一聲不吭，好像在想心事。小溪很想說點兒什么，打破這種壓抑的沉默，她想了想，仰頭問：“媽媽，你小時候是不是從來都不怯懦？”

媽媽愣住了。

媽媽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時的她還是幼兒園的小朋友。幼兒園老師說過，午睡前要先上廁所，睡下去后才想起要上廁所的小朋友都不乖。偏偏那天她睡了一會兒就又想尿尿了，明明睡前尿過了的。她不敢跟老師說，她憋著，想等午睡結束再尿，可是，午睡怎么也不結束，她實在憋不住了，最后尿到了床上。老師批評她：“你怎么不說呢？要上廁所就跟老師說呀！”小朋友們也嘲笑她。很長一段時間，她羞愧得不敢和小朋友們一起玩，雖然這樣的錯誤她沒犯過第二次。

可是，這事媽媽沒說，媽媽怕說了會讓小溪找到繼續怯懦下去的理由。

“我失去當主持人機會的事，算是我小時候的怯懦吧。”媽媽避重就輕道。

“哦，”小溪想了想，“我覺得那不算怯懦，算……”小溪想不到合適的詞，媽媽也沒幫她，也許媽媽沒在意小溪的話。

母女倆又恢復了沉默。

六

走到小區門口，一個賣金魚的地攤吸引了小溪的目光，她不由慢下腳步。

攤主五十來歲，黝黑的皮膚，戴著頂草帽。他敏銳地捕捉到了小溪的目光，熱情地招呼道：“喂，小姑娘，過來看看，最后兩盒魚啦，便宜賣了好回家。”

地攤上只剩兩盒金魚了。簡易的長方體塑料盒，長度和小溪的筆袋差不多。每盒里游著三尾金魚：一盒全是紅色的金魚，那火紅的大尾巴搖擺著，好像開在水里的花;另一盒里除了兩條紅色金魚，還有一條黑色的，鼓著黑寶石一樣的眼睛，嘟著嘴，十分可愛。

媽媽看出了小溪的心思，問：“你喜歡？”

小溪點點頭。

攤主連忙說：“如果喜歡，最后兩盒一起拿去，只收你25塊，原價是5塊錢一條的。早點賣完早點回家。”

小溪蹲在地上，癡癡地看著盒里的金魚，仰起臉乞求媽媽：“都買了吧，媽媽，我好喜歡它們。”

媽媽不忍拒絕，掏錢買下了兩盒金魚。小溪一手提著一盒魚，腳步變得歡快起來。

“這玩意兒不好養，”媽媽說，“你小時候買過兩次，沒多久就被養死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這次不會養死的。”小溪狡黠地笑了笑。

前面噴泉池左拐就是小溪家。小溪奔到噴泉池邊，站定了。

“媽媽，”小溪叫道，“我把這兩盒魚倒進噴泉池里了啊。”

“為什么？”媽媽很詫異，“你不是喜歡嗎？”

“是啊，我喜歡它們，就希望它們快樂呀。它們待在這小盒子里，怎么會快樂呢？太擁擠了。噴泉池比這小盒子好多了，里面還有不少它們的同伴。”小溪指著噴泉池里說，眼睛亮亮的。

噴泉池很大，水面上舒展著兩朵睡蓮。池中堆疊著假山，假山上源源不斷的水撲騰、跳躍下來，別提多歡暢了。池中一群金魚也總是歡暢地游來游去，累了就躲在假山下的陰涼處歇息。小溪期待地看著媽媽。小溪的話撞擊著媽媽的心，孩子總能說出大人們意料之外的話。

媽媽點點頭：“放吧。”

小溪打開盒子，把兩盒魚倒入池中，水面濺起片小小的水花。六條魚迅速和池里的魚融為一群，讓人分辨不出哪些是先前的魚，哪些是后來的魚。

小溪的目光追隨著池里的魚，嘴角不禁挑起微笑的弧度。

“小溪，”媽媽說，“對不起，媽媽剛才不該兇你。”

小溪說：“沒關系，媽媽，我已經忘了。”停了一會兒，小溪又說：“媽媽，你是不是總為我的怯懦心煩？如果我改不了，你會不會嫌棄我，不喜歡我了？”

小溪說這話時，臉色黯淡了下去。

媽媽蹲下身，抱住小溪，滿懷歉意地說：“不會，我永遠不會嫌棄你，就像媽媽不會嫌棄自己一樣。媽媽小時候也怯懦過……”

媽媽講起了那個因不敢向老師“報告”而尿床的自己。

小溪在媽媽的懷里如釋重負地笑了。

媽媽抱住的不光是小溪，媽媽也抱住了那個因尿床而羞愧的小女孩兒，那個因失去主持機會而懊惱的小女孩兒。

（文字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