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桃樹上的座位

王君心

暮春的晌午，女孩小瑤在一棵櫻桃樹下睡著了。

迷迷糊糊的，她聽見一陣輕響。“叩、叩、叩”，有什么東西像小鳥一樣啄著她的睫毛。

小瑤揉揉眼睛，她瞪大雙眼，正瞧見周圍的櫻桃樹上，有許多小小的身影在樹葉間來回穿梭。

咦，那是什么？

她歪著腦袋，看見一個個小人兒穿著玫紅色的、低垂的花瓣一樣的裙子，它們頭上頂一顆櫻桃，排著隊把櫻桃送到枝杈上一口灰色小鍋里。小鍋邊上，一個小人兒拿一把勺子，在不停地攪拌鍋里的櫻桃。

是櫻桃精靈吧，小瑤想，她們在做什么呢？

像是回答小瑤的疑問，小鍋邊上的櫻桃精一邊攪拌櫻桃，一邊輕輕唱了起來：

清晨五點的露珠，一點點，

午后三點的陽光，一點點，

然后是櫻桃、山莓和枸橘末兒，

最好吃的櫻桃果醬就快熬好了！

是在做櫻桃果醬啊，小瑤明白了。隨著小鍋邊上的櫻桃精唱起歌，小鍋里飄出了裊裊的熱氣。

好香啊，樹下的小瑤深深吸一口氣，沒想到這一吸，就打出了一個噴嚏。

“阿嚏！”

小瑤揉著鼻子再抬起頭，卻看見一樹的櫻桃精都停止了動作，傻傻看向她。櫻桃從樹上嘩嘩落了一地。

“……你們好。”意識到自己闖禍了，小瑤不由得退后一步，小聲說。

“你是從哪里鉆出來的？”第一個反應過來的櫻桃精尖著嗓子喊起來。

“我，我一直在這里啊，剛，剛才睡著了……”小瑤又退后一步，緊張得連舌頭都打結了。

“都怪我們太專注了……”低一點兒的樹枝上，另一個櫻桃精也發表了看法，得到同伴們一聲整齊的“嗯”！

小鍋邊上的櫻桃精看著小瑤，開口問：“你剛才聽到我們唱的歌了吧？”

“……嗯。”小瑤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我們知道你也不是故意的。”

聲音突然變大了不少，小瑤驚訝地抬起頭，小鍋邊的櫻桃精已經飛到了她面前，幾近透明的淡綠色翅膀飛快地撲扇著。

“能不能請你……”櫻桃精說，“替我們保守這個秘方？它對我們櫻桃精來說真的很重要。”

小瑤慌忙點了好幾下頭。

“作為交換，我們也送你一個禮物吧。”櫻桃精笑笑，伸出細小的手。

小瑤遲疑了一下，伸出手指輕輕一碰櫻桃精的手——眨眼間，她就縮小到和櫻桃精一樣大了。她正呆愣著，伸出的手被往前一拉，她跟著櫻桃精來到了櫻桃樹上。

變小了站在樹枝上，小瑤才發現，櫻桃樹上有許多用三四片櫻桃葉子搭成的座位，像秋千一樣掛在最細嫩的枝丫下。

櫻桃精牽著她的手，把她送到其中一個座位上：“只要你不說出櫻桃果醬的秘方，每年這個時候，這個座位都是你的。”

“謝，謝謝！”小瑤興奮得滿臉通紅。

傍晚，小瑤和櫻桃精分享了剛做好的果醬。果醬盛在小碗里，用淺綠色勺子送進嘴里，香香甜甜的，是集市上永遠也買不到的味道。

真好吃，小瑤愜意地瞇起了眼睛。

在她周圍，忙碌了一下午的櫻桃精們也在座位上休息了，手里捧著盛果醬的碗，有說有笑，像野炊一樣。

櫻桃精說，她們每年只做一次果醬，在立夏的前一天下午。

于是每年的這一天，小瑤都等在櫻桃樹下，等待櫻桃精的魔法，讓她坐在“專屬座位”上美美地吃果醬。

當然，果醬的秘方，她一個字也沒有和別人說。

就這樣，直到六年過去，小瑤成長為一個少女，她比過去的每一年都更期待櫻桃樹上的聚會。

兩年前，小瑤的父親進山林打獵，跌下山坡去世了，媽媽經不起打擊，一病不起，家里的收入只靠一小片櫻桃林，眼看就支撐不住了。

每天忙著照顧媽媽、看護櫻桃樹，累得實在受不了的時候，小瑤就哼起櫻桃精們的歌。一想到自己在櫻桃樹上有一個特別的專屬座位，想起和櫻桃精的友誼，好像每天的勞碌也不那么難熬了。

誰知道，這一年的立夏即將來臨的時候，媽媽的病突然加重了。家里所有的積蓄都花光了，小瑤只得硬著頭皮四處借錢。籌集到的錢通通在診治過程中像水一樣流掉了。

怎么辦？小瑤急得哭了好幾天。她再也拿不出一分錢，可病床上的媽媽臉色還在一天天黯淡。

立夏的前一天，小瑤猛然想起和櫻桃精的約定，像從夢中驚醒一樣，她有了一個主意，一個讓她痛苦卻無奈的主意。

這天，小瑤沒有去櫻桃林，她去了集市，把櫻桃果醬的秘方告訴了一個商人。

商人照小瑤說的試做了一次櫻桃果醬，果然，比集市里的任何果醬都要好吃一萬倍！他滿意地給了小瑤一大筆錢，買下了這個秘方。

這天傍晚，小瑤就送媽媽去了鄰鎮的一家大醫院。她想，她再也不會回來了。

商人用秘方做出的果醬，果然大受歡迎，不僅鎮子上家家戶戶都買，還賣到了鄰近的幾個鎮，賣到了城里。

這一消息，最終傳到了櫻桃樹林里。

櫻桃精們一連掉了三天的眼淚，才勉強振作起來。從那以后，她們就變得越來越敏感，越來越悲觀了，丟了一顆櫻桃，連下兩天的雨，人類集市里的櫻桃果醬賣得更好了，都能讓她們哭哭啼啼個不停。

她們忘記了一件遠比秘方泄露更可怕的事，那就是櫻桃精哭泣的次數越多，就越來越健忘。

總有一天，她們很可能會忘記自己最珍視的秘方。

幾十年過去了。

商人的櫻桃果醬早已經不再熱銷，有更新鮮的覆盆子果醬、草莓果醬、黃桃果醬吸引了人們的目光。

小鎮上的櫻桃林，一日日荒涼了。

這一年，恰好就在立夏的前一天，鎮子里搬來了一戶人家。

這戶人家帶來了一個小女孩，和故事開頭的小瑤差不多年紀。剛搬進新家，她就怎么也坐不住，趁大人們不注意，溜出屋外，溜進了鎮子邊上的櫻桃林里。

晌午的時候，女孩玩累了，獨自在一棵櫻桃樹下睡著了。

她是被一陣零零落落的歌聲弄醒的。

就在很近的地方，有人在用悲傷的腔調唱一首不完整的歌：

……午后的陽光……

……然后是櫻桃……

……最好吃的櫻桃果醬……熬好了……

誰呀？連歌詞都記不完整。女孩揉揉眼睛站起來，朝聲音傳出的方向看去。

眼睛都看酸了，才在頭頂的一條枝杈上看到一個小小人兒，穿著玫紅色裙子，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

“呀，櫻桃精！”女孩驚呼出聲。

“你是——”櫻桃精被嚇了一跳，聲音卡了老半天才接下去，“一個人！”

“對啊，我是人……”

還沒說完，幾顆櫻桃就砸了下來。

“你干嗎？”女孩舉起手擋在臉前。

“我媽媽說，人類最可惡！”櫻桃精氣呼呼地說，“偷走我們的秘方，惹得我們天天哭，到現在，誰也記不得完整的歌謠了，我們不再做果醬，櫻桃樹就一棵接一棵枯萎了……”

“不知道你在說些什么！”女孩急急喊道，“但你剛才唱的那首歌，我知道歌詞！”

櫻桃轟炸停止了。

“你知道？”櫻桃精瞪大眼睛。

“嗯，我知道，我奶奶經常唱呢。”說著，女孩開口唱起來：

清晨五點的露珠，一點點，

午后三點的陽光，一點點，

然后是櫻桃、山莓和枸橘末兒，

最好吃的櫻桃果醬就快熬好了！

是的，直到去世前，奶奶還在唱這首歌，唱完后，她嘆息一聲：“我做了一件錯事啊。”之后她就合上眼，再也沒醒來了。

想到這里，女孩的心針扎般疼了起來。

她的歌聲不知不覺吸引了越來越多的櫻桃精從樹葉后探頭探腦看。

唱完最后一句，櫻桃精們在樹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隨即，從各個角落里傳出了輕輕的歌聲。

歌聲漸漸合在了一起，越來越響亮，越來越輕快。

唱著歌，櫻桃精們行動起來了。她們不知從哪兒拖出一口灰色小鍋，架在樹杈上。露珠、山莓，還有枸橘末兒，都是她們平常吃的食物，一下子就準備好了。

然后是櫻桃。

第一回嘗試做櫻桃果醬的櫻桃精們，居然也熟練地把新摘下來的櫻桃頂在頭上，排著隊送進小鍋里。

快到傍晚的時候，果醬做好了，甜甜的香氣彌漫整片林子。

“謝謝你告訴我們歌詞！”女孩最初看到的那個櫻桃精飛到她面前，向她伸出手，“你也來嘗嘗果醬吧！”

女孩伸出手指，輕輕碰了一下櫻桃精的手，眨眼間，她就變得和櫻桃精一樣大小，落到了櫻桃樹上。

她這才發現，櫻桃樹上有一個個用三四片櫻桃葉子搭成的座位，秋千一樣掛在最細小的枝丫上。“這個位置，以后就是你的了。”身旁的櫻桃精指著不遠處的一個座位。

“哇——謝謝！”女孩激動得漲紅了臉。

從那以后，女孩在櫻桃樹上有了一個只屬于她的“專屬座位”。秘方失而復得的櫻桃樹林，也一天天繁盛起來了。

每年立夏的前一天下午，女孩都會到櫻桃林里，坐在自己的“專屬座位”，和櫻桃精一起品嘗剛做好的果醬。

一切，都和幾十年前的景象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