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托妮·莫里森

開學了,我和姐姐弗里達拿到了新的棕色長筒襪。大人們談論著錫克煤炭公司,聲音中充滿了疲憊和不安。晚上,他們把我們帶到鐵路沿線,撿拾散落在地上的小煤塊,裝滿麻袋。然后,我們一邊往家走,一邊不停地回頭張望那些巨大的貨車,里面的煤渣被倒進鋼鐵廠四周的深坑里,紅彤彤的,冒著煙霧。即將熄滅的火焰射出一道暗橘色的光芒,照亮了天空。我和弗里達故意在后面磨蹭,望著那團被黑暗包圍的絢麗色塊。當我們雙腳離開鐵道的石子路,踏進田野里的枯草時,難免會感到一陣戰栗。
我們的房子又舊又冷,是綠色的。晚上只有一盞煤油燈給大屋照明,其他房間深陷在黑暗中,到處是蟑螂和老鼠。
一天,出去撿完煤渣回來,我響亮地咳嗽了一聲,氣管里塞滿了痰液,母親皺起了眉頭。“天哪,趕緊躺在那張床上吧,我都不知道跟你說過多少次,要把頭包上。你簡直是鎮上最大的傻瓜。弗里達呢?去找幾塊舊布來把那扇窗戶堵上。”
弗里達重新堵上了窗戶。我拖著身子上了床,心里滿是內疚和自憐。我穿著內衣躺下,盡管黑色吊襪帶的金屬鉤硌得我雙腿生疼,可我還是不想把它們脫掉,不穿長筒襪躺著實在太冷了。過了很長時間,床上挨著身子的那塊地方才熱乎起來。一旦焐熱了那剪影般的一小片,我就不敢動了,因為身子半英寸之外任何一個方向都是涼的。沒人跟我說話,也沒人問我感覺怎么樣。大約一兩個小時后,母親進來了。她的手又大又糙,當她在我胸口上涂抹魏克斯藥膏時,我疼得渾身僵硬。她一次摳滿兩手指的藥膏,不斷按摩我的胸口,直到我奄奄一息才住手。正當我覺得快要尖叫出來時,她就用食指摳出一小塊藥膏塞進我嘴里,讓我吞下去。她在我的脖子和胸口那兒捂上一塊暖烘烘的絨布毯子,又在我身上蓋了好幾層沉甸甸的被子,說要讓我發汗,而我真的出汗了——很快。
后來我吐了。母親說:“你干嗎吐在床單上啊?你就不知道把腦袋伸到床沿外面嗎?瞧你干的事!”
嘔吐物從枕頭緩緩地流到床單上——灰綠色,還夾雜斑斑點點的橘黃色。這團東西像生雞蛋一樣流動著,頑固地黏成一團,拒絕破碎,難以清除。我納悶,這東西怎么會既干干凈凈又臟兮兮的呢?
母親的聲音在嗡嗡地響著。她不是在對我說話,她是在對嘔吐物說話。可她卻用我的名字來稱呼那團嘔吐物:克勞迪婭。她竭盡全力把那團臟東西擦洗干凈,又在一大片濕了的地方鋪了塊扎人的毛巾。我再次躺下。那幾塊破布從窗戶縫中掉了下來,空氣又冷了。我不敢叫母親回來,也不想離開熱乎乎的被窩。母親的怒氣令我羞愧難當;她的話讓我臉頰發熱,而我只會一個勁兒地哭泣。我不知道她其實不是沖我發火,而是為我的疾病懊惱。我相信她瞧不起我的軟弱——居然任由疾病“拿住”了。我會漸漸地不再生病;我要拒絕生病。可是這會兒我卻哭個不停。我知道自己流了不少鼻涕,可我就是打不住。
姐姐進來了。她眼里充滿了悲傷。她唱歌給我聽:“當深深的紫色降臨在昏昏欲睡的花園圍墻上,有個人兒在想念著我……”我打著盹兒,可心里卻還惦念著紫紅色、圍墻,和“那個人兒”。
可往事果真如此嗎?像我記憶中那樣痛楚嗎?只有一丁點兒吧。或許,更像某種豐饒而富有成果的痛楚。愛,像楓樹的汁液般稠密黝黑,慢慢涌入那扇裂了縫的窗戶。我能聞到它,嘗到它的滋味——甜美,陳腐,深處帶點冬青的味道——在那幢房子里,愛無處不在。愛,連同我的舌頭,粘在結霜的窗戶上。愛,連同藥膏,糊在我的胸口。當我在熟睡中踢掉毯子,冷冽刺骨的風的輪廓讓我的喉頭清晰地感覺到愛的存在。深夜,當我的咳嗽變得干燥又劇烈,就會有腳步踏進房間,就會有大手重新把毯子蓋好,把被子掖好,然后在我的額頭上停留片刻。因此,每當想起秋季,我想到的都是某個人和她的雙手,這個人不想讓我死去。
(摘自《最藍的眼睛》,南海出版公司,知止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