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芳心小姐

我是在進入北大, 了解到其他同學的成長經歷之后才意識到,自己的家庭背景和成長經歷可能有點特殊。
我的家在浙江東部沿海的農村,爺爺奶奶、父親母親和我,三代共同居住在一個老房子里。父親是退伍軍人,退伍后當了公交車司機;母親過去經營一家小賣部,現在則是在家里替一些工廠手工加工零件。
父母在我上小學之后,就再也沒有管過我的學習;初中以來,我們連交流都非常少。與北大結緣,很大程度上要歸功于我的母親。我小時候看起來比較機靈,活潑好動,親戚和鄰里在逗我玩的時候便常常說這個孩子將來是要考清華北大的。這些客套之詞說者多半無心,而母親卻深信不疑。
我出生在農村,照理應去附近的鄉村小學讀書。母親不愿意讓我在那所名聲不好的學校被“帶壞”,與家里人爭執了一段時間后,花了五千元借讀費把我送到了鎮上的小學。在2004 年, 那是一筆非常大的支出,是母親東拼西湊得來的。
我被分到了最差的班, 集合了全年級最頑劣的學生。班里都是來自小鎮周邊農村的孩子。這些農村父母為孩子付出了昂貴的借讀費,同時也對孩子疏于管教,付了學費就把一切托付給老師了。我的母親與這些家長無異,但她采取了一個非常粗暴的策略:自己不會管孩子,就把孩子全部的時間都交給老師。她給我報了各種補習班,從奧數、英語、作文到樂器、繪畫,這使得我一放學就往補習班跑,也就失去了“學壞”的機會。
雖然我的行為和班里的差生無異——上學遲到、不寫作業、上課講話——但由于母親的策略,我的成績一直很好。六年級時,我參加市里一所私立中學的自主招生考試,還考進了重點班。
那所私立學校一年要交兩萬多的學費;而當時,我們鎮上的公辦初中也在招攬學生,允諾過我如果選擇留在鎮上,每年可以給我七千元的獎學金。父親和爺爺奶奶都覺得我留在鎮上比較劃算,但母親執意要讓我去市里念書,第二天就輾轉坐了長途公交車去那所私立中學繳了學費。
我和父親的關系從小就很生疏,一方面是因為工作讓他早出晚歸,我們很少有交流的機會;另一方面是因為在我七八歲的時候,他沉迷賭博,幾年后又有了外遇,一度要和我母親離婚。雖然婚沒有離成,但父親之后與家人的關系一直十分冷漠。
我是聽著父母的吵架聲長大的,雖然對雙方的叫罵都感到頭疼,但內心總覺得母親是受害者,父親則實在可惡。
小學時, 我與母親還算親密,但初中之后,我們的關系越來越疏離。我進入叛逆期是一部分原因,而根本原因在于,我意識到母親與身邊同學的家長很不一樣。
我們班四十三個學生里面,真正通過成績考入的并不多,大部分是從這所私立學校的小學部直升或者花錢買進來的——這意味著我進入初中后受到的第一個沖擊,就是發現身邊同學的家境都十分優渥。同學家長中有不少富豪;家境相對普通的,父母也是政府官員。
記得第一次開家長會,其他同學的母親都燙了頭發、化了妝,坐在教室里談笑風生。而我的母親雖然與她們年齡相仿,卻顯得非常蒼老,和別人也搭不上話。
我為母親感到難過, 但這種難過很快被另一種羞愧蓋過去了——家長會結束后,同學們都在取笑我的母親,笑她黝黑的皮膚、難看的打扮、笑時露出的牙齦,并說我當時黑黑瘦瘦的外貌是遺傳自她的。
我還來不及同情母親,就被這些恥笑淹沒了自身。我覺得全是父母的錯,把我生在一個寒酸的家庭,才導致我初中三年都活在深深的陰影中。
每到周末,別的同學都是家長開著車來接送,而我卻只能一次次坐上公共汽車,轉三次站,經過兩小時的顛簸才能回家。同學問我為什么老是坐公交車,我羞于承認家里沒有汽車,總是撒謊說父親工作太忙。
我曾試圖討好并加入那些富有的同學:在一節無聊的自習課上,我和后座一位房地產商的女兒拿著計算器,算她家每天、每小時、每分鐘乃至每一秒能賺多少錢。那時的我并不覺得自己有多荒唐,也沒有察覺那個女同學在變相羞辱我,而是感到輕松愉快,并隱隱有一種自己也成為富人的自豪感。
我考進這個班的成績是名列前茅的,但我卻一直被自卑困擾——可能物質上的自卑更強烈一點,但它似乎在潛移默化中轉變成為我對自己智力和學習能力的懷疑,讓我慢慢相信“我是比不上城里孩子的”。
直到畢業前三個月,我的考試成績一直在班里墊底。這讓母親非常失望,也非常著急。初二時,母親曾帶著自己曬的兩袋梅干菜和厚厚一疊錢去找數學老師,請他給我補課。數學老師同意讓我每周日去他家寫作業,但課間把我叫到辦公室,把那疊裝在信封里的錢交還給我,讓我告訴母親他不收錢,并說“讓你媽媽拿這筆錢給你買雙好點的鞋吧”。
我的臉迅速地紅了,仿佛受到了極大的侮辱。他的清廉與母親的庸俗似乎形成了某種鮮明的對比。在那之后,每當看到自己的腳,我心里就會涌起一陣羞愧。
這種情況一直延續到了初三下學期。那時,班里一部分同學早早找好了出路,被安排進了杭州的高中。由此,過去那些嘲笑我的同學走了一大半,我身上“不受歡迎”的標簽也漸漸消失了。
初中的最后三個月,不同于一般學生的倍感壓力,我感到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輕松,成績也有了突飛猛進的提升,在最后一次模擬考里考了全班第一,之后順利考入本市一所省重點中學的文科實驗班。
高中之前,我從未想過自己能上北大。進入高中后,我才慢慢地有了這個念頭。這個念頭的來源有點可笑,大部分是由糟糕的人際關系帶來的沖動和賭氣。
高中同學的家境基本上都和我家差不多——我們市的富裕家庭流行把孩子送到杭州去讀高中——所以我一開始并沒有像初中那樣和周圍人格格不入,保持著普普通通的學習態度。入學后的第一次月考,我考到了年級前十五名,我這才發現:“噢!原來我還有點厲害啊?!?/p>
但從初中同班升上來的那些老同學卻對此不滿意,她們開始詆毀我,說我初中成績不好,人又邋遢,還是班里男生投票選出的四大丑女之一。在那之前,我一度以為新環境能斬斷我和過去那個弱小、自卑、受欺負的自己之間的聯系,而在聽到她們四處傳播的言論之后,一種情緒在我心底慢慢醞釀開來,那就是憤怒。
我的暴脾氣大概就是那時候養成的。我決心反擊,也不再害怕與人爭斗了——因為我發現,自己其實比她們會讀書。我急切地想用成績戰勝每一個輕視我、詆毀我的人。
隨后,發生了一件讓我從默默無聞變成校園名人的事。
那次期末考試,一個女生不停地向前面的同學問答案,甚至公然討論起題目的做法來。這些聲音讓我無法專心解題,但是坐在講臺上的監考老師并沒有要管的意思。于是,考試結束后,我憤怒又委屈地跑到教務處大哭一場,舉報了這起作弊。
事情很快傳開了,舉報作弊在我們學校是無比罕見的行為,而且我舉報的還是市教育局某官員的女兒。雖然我哭得那樣慘,監控也證實了,但此事最終不了了之。班主任還批評我行事太激進,這樣只會給自己制造麻煩。他勸我少管別人的事,管好自己就行了。
我感到委屈極了。再加上被我舉報的同學到處宣揚要報復我,甚至把話傳到我父母那里,讓他們驚恐不已,擔心我不能順利畢業。我受到了更大的刺激——某種意義上是鼓舞——似乎整個世界都在與我作對。于是,我拼命學習,每次考試都要考第一,一定要用成績來證明自己是對的。
對當時的我而言,考北大并非因為我對北大多么向往,而是因為這是國內最好的大學,是我的“敵人”永遠都考不上的大學。
不過所謂的“敵人”,大部分場合下也僅僅是我自己的想象罷了?;蛟S,并沒有人真的討厭我,也沒有人會覺得考得比我差是屈辱的,我用成績根本“戰勝”不了任何人?,F實中我也沒有與任何人發生激烈的沖突,只是在想象中一次又一次地擊敗了他們。
另一個推力則來自于家庭。
上高中后,母親時常說希望我去讀個職校,畢業后回農村,在附近的工廠打份小工,然后找個當地人結婚。第一次聽她說這些“不成體統”的期望時,我沖動地對她喊:“你瘋了嗎?我是不會留在老家的!”
我害怕極了這種可能。于是我拼命讀書,尋找一個盡量遠離這種可能的機會——其實想要離開農村,并不需要這么好的成績,而我被母親描述的生活嚇壞了,只想離這些越遠越好。
那年高考,我考了浙江省的文科第二名。
說來奇怪,老師的批評、教誨我從來都當作耳旁風,甚至將其視為反抗的對象,但結果卻是,我成了我的母校歷史上高考成績最好的那個,我的名字也被寫在了學校的紅色喜報上。一個試圖反抗學校的人原本應該打心眼里鄙視學習、考試,而我為了“打敗”其他人,選擇的卻是用考試來證明自己。
十幾年的學生時代充滿了反抗與沖突——排斥鄉下人的身份,排斥富有而刻薄的初中同學,排斥中庸而膚淺的高中同學,排斥與我自身設定對立的一切,而對于舍棄這些之后我將余留什么,卻一無所知,到今天仍然是走一步看一步。我能悉數自己一路走來失去了什么,卻難以把握自己到底獲得了什么。
前些日子在學校里看見一輛后面帶座和頂篷的老式三輪車,想起小時候得肺炎,母親每天都帶著我坐三輪車去鎮上的醫院掛鹽水,喧鬧的街道、冰涼的空氣、路邊的干菜餅小攤,記憶在一瞬間蘇醒過來,把我帶回那個已不存在的小鎮。我做夢都想再坐一次這樣的三輪車。
(摘自“湃客工坊”微信公眾號,豆薇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