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雙刃
幾次去東京吳忠銘先生的光和書房,流連鄴架,常為嘆服。其中最令我艷羨者,當然是王國維毛筆簽贈近重真澄的木活字本《壬癸集》。
顧名思義,《壬癸集》為壬子(1912)、癸丑(1913)兩年的作品,其時王國維避辛亥清亡之禍,隨羅振玉客居日本京都。在日本五年僑居是王國維一生最為豐產的一個時期,他不僅學力大進,與羅振玉一起開創了以甲骨、簡牘考古研究為代表的“羅王學術”,還有充裕的閑情與匠心寫作詩詞?!度晒锛冯m只收錄了20首詩,卻擁有《頤和園詞》這樣的長篇歌行,薄薄一冊,難掩其價值的厚重。
寫作漢詩是日本學界的一大傳統,凡與學問沾點邊的,都喜寄詠遣興。便是伊藤博文這樣的大政治家,也不能免俗,觀其《春畝公詩文錄》,詩力頗為了得。日本人尤好刊印自家詩詞,其漢詩別集,按占總人口的比例,絕不比中國人少。且日本的別集常為薄冊,大抵一時一地一專題之作,都可成書,不似中國文人,別集常是一個較長時期甚至一生的總結。我有一冊鈴木虎雄等人編印的《鄭孝胥蘇龕先生東游詩篇》,區區16頁,收鄭氏24首詩,正與《壬癸集》同例。
王國維出身貧寒,早年在《時務報》打工時,因一句“千秋壯觀君知否,黑海東頭望大秦”得羅振玉識器,此后便長期追隨羅氏。他既處于依附狀態,財力便很有限,著作便不能如羅氏那般大手筆地刊刻印行。羅振玉在京都、天津、大連都刻印自己的著作,王國維著作的刻本卻很少,其中最有名的,便是這部《壬癸集》,為京都圣華房以江州舊木活字集字印行,開本闊大,皮紙。近年來,藏界日益推重活字本,這薄薄一冊也便成為備受追捧的名品了。
何況此書還有王國維的親筆簽贈。近重真澄,字物庵,化學家,也是研究中國煉丹術、冶金術的專家,兼治佛學,著有《中國煉金術》《禪學論》等。他也是漢詩高手,有《鴨涯草堂詩集》《太秦山房詩集》《安井隱居集》等別集,前兩者還是由中華書局排印出版的。晚年詩集《安井隱居集》中收有王國維詩一首,為國內諸版所無。詩云:“終年格物物庵中,禪榻詩壇別有功。借問神州誰得似,金牛山下夢溪翁。”王國維將其比為宋朝的沈括(夢溪),可見推重。近重真澄出生于1870年,曾任京都大學理學部長。日本人作漢詩者常雅集,保留了中國中古時代“曲水流觴”的傳統,想來王國維在京都時常參與,與近重真澄是時相過從的。光和書房另有鄭孝胥簽贈近重真澄的《海藏樓詩》,足見其交游之廣。
所收二十首詩中,最為顯赫的當然是《頤和園詞》。全詩144句,寫慈禧事,清末興亡,以一篇盡之。詩成后,王國維致函京都漢學第一人鈴木虎雄:“前作《頤和園詞》一首,雖不敢上希白傅,庶幾追步梅村。蓋白傅能不使事,梅村則專以使事為工。然梅村自有雄氣駿骨,遇白描處尤有深味?!弊员扔小秷A圓曲》傳世的吳梅村。鈴木虎雄復函道:“日前垂示《頤和園詞》一篇,拜誦不一再次。風骨俊爽,彩華絢爛,漱王、駱之芬芳。剔元、虞之精髓。況且事該情盡,義微詞隱。國家艱難,宗社興亡,蘭成北徙,仲宣南行,慘何加焉?![而顯,微而著,懷往感今,俯仰低徊,凄婉之致,幾乎駕婁江而上者,洵近今之所罕見也?!鼻迕裰豢胺Q中國“最后的詩國”,而所謂“梅村體”即長篇敘事歌行,除《頤和園詞》外,佳制尚有王闿運《圓明園詞》、樊增祥《彩云曲》、楊云史《天山曲》,堪稱中國“最后的詩史”。不過,當代亦有燕壘生《云鶴曲》和王震宇的《瀟湘曲》,都寫藍蘋生平。《云鶴曲》結尾處寫“平生不屑為倡優,投繯卻繼阮玲玉”,《瀟湘曲》結尾“君不見家國興衰原有主,蛾眉只是隨人舞。絕代霓裳亦等閑,無端累盡蒼生苦”,詩力都不讓古人。只是當代人能作長篇歌行者已稀如星鳳,此二曲只似空谷余音而已。
《壬癸集》另收《癸丑三月三日京都蘭亭會詩》,充分展示了日本人曲水雅集之美。1913年4月9日,京都學人舉辦了一場“蘭亭詩會”,紀念東晉永和九年(353)的蘭亭會。由內藤湖南起草《蘭亭會緣起及章程》,發起者共28人,羅振玉、王國維均應邀到場。王國維此詩寫道:“東邦風物留都美,延閣沉沉連云起。翻砌非無勺藥花,繞門恰有流觴水。此會非將禊事修,卻緣禊序催清游。信知風俗與時易,惟有翰墨足千秋。”又云:“此邦士夫多好事,古今名拓爭羅致。我來所見皆瑰奇,二十八行三百字?!弊阋娙毡救吮3治幕瘋鹘y的熱忱。而蘭亭會對日本漢學界影響深遠,我的忘年交安田女子大學的蔌信雄教授,其最重要的論文,即《蘭亭序之流傳》。
京都羅振玉故宅至今尚存,位于京都大學旁的吉田山上。吉田山只是一座數十米的小岡,羅的宅邸很大,院子幾乎占滿山頂。主體建筑的風格與普通的和氏房有所不同,樓宇四周插了很多彩旗,不知何意。我散步上去看過幾次,大門口蹲了兩只貔貅,一看便知是中華典章,為日本民居所無。山腳下“朋友書店”的石坪滿先生告訴我,此宅現在的主人是中國臺灣人,常舉行一些宗教活動;至于此宅的房價,大約4億日元,尚不及深圳百花片區一套面積大一點兒的學區房。我曾寫有一首七律《京都訪羅振玉舊宅》:“端然石獸制從周,仰止高門擬舊游。右衽東瀛容一辮,大秦西岸望千秋。青銅學問從茲始,黃帝神靈掃地休。萬歲摩崖文字改,當時何故出斯樓。”
王國維沒有羅振玉的財力,在京都搬了四次家。據旅日學者錢鷗女士的考證,王家先后住在田中村流田町、田中村百萬遍西門、吉田町神樂岡八番地,以及將家眷送回中國后,他獨居東山的永觀堂。其中,吉田町神樂岡八番地即吉田山的另一側。二人切磋學術,自當比鄰而居,這個住所也是王國維在京都居住最久的一處。但這個舊居未能保留下來,實為憾事。不過,王國維給日本學界留下了深刻的回憶,他去世后五年,東京文求堂以中文出版了《王觀堂文選》。
王國維于1927年6月自沉于頤和園昆明湖,時人多認為是他與羅振玉交惡所致。此為一說!但羅振玉為他經營喪事,表請溥儀為王國維賜謚號“忠愨”,更組織觀堂遺書刊行會,編印《海寧王忠愨公遺書》四集四十三種,非真朋友,何以為之?王國維的學術成就不須贅言,而更為崇高的,乃是他以身殉道的悲劇結局。1927年6月他自沉后,清華大學國學院《國學月報》出版《王靜安先生專號》,刊登了很多師友的回憶和悼念文章,其中包括著名的陳寅恪《王觀堂先生挽詞》,提出“惟此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歷千萬祀,與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后成為清華校訓的靈魂。而王國維在遺書中所云“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經此世變,義無再辱”,雖聚訟紛紜,卻無可置辯地揭露了中國時局人心之亂,于學術家而言,實在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