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寫生在古今花鳥畫中的體現

郭銳 吳丹玫

摘 要：藝術作品是畫家對大自然和生活的客觀認識與畫家自身的主觀感受結合的產物。寫生是中國畫的重要組成部分，是花鳥畫創作的基石。寫生并不只是寫實，寫是觀念和方法，生是物象的內在生氣。寫生是歷代花鳥畫家在漫長的藝術探索道路上不可或缺的環節。

關鍵詞：寫生;花鳥畫;體現

中國自古以來有師法自然之說，這在古代社會許多領域都有體現。社會文化對藝術的影響是深入骨髓的，在這樣的文化熏陶下孕育出的藝術飽含崇尚自然的理念和精神，中國花鳥畫也是如此。

一、寫生與花鳥畫

（一）以形寫形——魏晉隋唐花鳥畫

魏晉至隋唐是繪畫藝術史承上啟下的階段，自此花鳥畫獨立分科。最初，花鳥畫只是作為點綴的素材出現在畫面上。張彥遠在《歷代名畫記》中說：“畫蟬雀，自景始也。宋大明中，莫敢與競?！雹佟熬啊敝傅氖悄媳背瘯r期的畫家顧景秀，他是真正意義上最早的花鳥畫家。唐代張璪提出“外師造化，中得心源”，畫家更加重視對自然和生活的感受，花鳥畫創作審美追求大大提高。這一時期關于寫生的畫家論述也有很多，如宗炳提出“以形寫形，以色貌色”②，王微在《敘畫》中提出“目有所極，故所見不周。于是乎以一管之筆，擬太虛之體，以判軀之狀，畫寸眸之明”③。這時畫家已經認識到寫生的重要性。

（二）格物致知——五代宋花鳥畫

五代至宋是中國花鳥畫發展的鼎盛時期，尤其是宋代花鳥畫。這一時期畫家眾多、畫風多樣，花鳥畫日臻繁盛。五代花鳥畫的代表是黃荃和徐熙，二者都是以寫生為基礎，深入觀察生活。寫生題材不拘一格，多取生物自然之態。

宋徽宗注重寫生，講求畫理法度。宋代著名畫家趙昌也很注重寫生。史籍記載，他總是于清晨朝露未干之時，圍繞花圃，一面仔細觀察花卉的神態，一面調色描繪，故自號“寫生趙昌”。他的代表作《寫生蛺蝶圖》，所描繪對象觀察入微、生動傳神。宣和畫譜中描述：“善畫花果，名重一時，作折枝極有生意，傅色尤造其妙。兼工于草蟲，然雖不及花果之為勝……且畫工特取其形耳，則不特取其形似，直與花傳神者也?！雹苡捎涊d可以看出趙昌所畫的花鳥果蟲達到惟妙惟肖、傳神生動的境界。宋代理學興盛，格物致知體現了宋代花鳥畫的寫生觀念，高度重視物象的客觀性，對“格物”這一觀念追求到了極致。

（三）寓形于情——元明清花鳥畫

元明清花鳥畫在承襲優秀傳統的基礎上，有了新的發展和開拓，文人畫的形成和風靡將寫生與自我情感認知的表達推向新的高度。

元代花鳥畫墨花、墨禽盛行，這個時期不只強調寫生和觀察，也注重抒發個人情感。有些文人畫家“寫仇寄恨”以自遣自娛，在追求物象表現方法的同時，通過筆墨情趣，融入畫家的情感和文化底蘊，這是寫生與情感融合的升華。

明代有許多名家關于寫生的論述，如“寫生者，貴得其神，不求形似”，“畫品惟寫生最難，不特傳其形似，貴其神似”。這些畫論都在強調寫生的重要性，認為傳神是以寫生為基石，花鳥畫創作首先要“得其形”，而后“得其神”。明代著名的花鳥畫家徐渭，他的代表作《墨葡萄圖》不求形似而得其神似，是寫生創作的升華。

清代著名花鳥畫家惲壽平曾說：“畫秋海棠，不難于綽約妖冶可憐之態，而難于矯拔有挺立意。惟能挺立而綽約妖冶以為容，其可以況美人之貞而極麗者?！雹莓嫾乙援嬊锖Ｌ臑槔?，提出形象之外的情感需要畫家細細領悟，由自然生情，從寫生觀察到造型，以此為表現情感的媒介，在畫中呈現情感和思想。這是寫生的真正意義——寓形于情。

二、寫生在古代花鳥畫中的體現

（一）寫生與翰林圖畫院

宋代是我國院體花鳥畫發展的高峰期，也是我國畫院藝術的鼎盛時期。翰林圖畫院是宋代繪畫創作的中心，提到翰林圖畫院，不得不提到宋徽宗趙佶，這位藝術造詣很高的皇帝，對花鳥畫的發展起到的積極作用不容忽視，他直接推動了院體畫的發展。提高文人地位，完善畫院制度，非常重視花鳥畫的觀察寫生，如我們知道的“孔雀升墩必先舉左”典故，皆體現了當時畫院對畫家們寫生的要求。

畫院不僅要求畫家學習繪畫技巧，還要求向大自然學習，師法自然在當時是花鳥畫家的一致選擇。許多畫家在學習傳統技法的基礎上通過師法自然從而形成自己的繪畫特點。北宋著名花鳥畫家崔白的作品，不同于黃荃一派的“富貴”風格，他注重寫生的藝術趣味，在繪畫題材上他也更傾向于“野逸”風格，閑花野草、鷗雁蟲魚都是他創作的素材，他的繪畫作品精細傳神、生機盎然。如《雙喜圖》，畫面描繪的是深秋的山野景象，畫面中出洞覓食的野兔驚動了山鵲，一只山鵲騰空飛鳴，另一只站在樹枝上附身沖野兔鳴叫，樹木野草隨風俯仰，崔白捕捉到了這個瞬間，將這個生動的畫面表現出來。《雙喜圖》不僅體現出作者高超的寫生觀察能力，同時將“生”升華，使作品充滿生機意趣，充分發揮了寫生精神。

院體畫家講究“師造化”，注重寫生，深入自然，用心觀察體會。對自己所畫的一草一木皆有深刻的寫生和觀察體驗，從而在創作中表現出花鳥魚蟲的自然生機和意趣。

（二）寫生與宋明文人畫

文人畫最早也被稱為士大夫畫，在創作上強調主觀情感的表達和客觀事物的生氣趣味，同時講究詩書畫的結合。宋代推崇文治，經濟文化繁榮發展，文人畫在這片沃土迅速發展壯大。中國自古就有“形神兼備”之說，文人畫家強調形似與神似之間的平衡，強調主觀意趣的表達，在形似的基礎上追求花鳥畫更豐富的精神內涵。

最早提出文人畫概念的是蘇軾。他提出作畫應該表現畫家對事物的主觀認知和內心感受，北宋著名畫家文同等是這一觀念的踐行者。隨著宋、元、明時期我國國力的強盛，文人畫迎來了成熟鼎盛時期。四君子題材在元代廣為流行，體現文人畫家高尚的文學修養和藝術情操。到了明代初期，文人畫形成畫派，花鳥畫以水墨寫意為主，代表畫家有唐寅、陳淳、徐渭、陳洪綬等，他們在繼承傳統技法的基礎上，開啟了寫意花鳥畫的新紀元。如陳淳的《花卉圖》，筆墨簡潔凝練，頗具寧靜雅致的藝術品格。明王穉登在《吳郡丹青志》中贊其曰：“尤妙寫生，一花半葉，淡墨欹豪，而疏斜歷亂，偏其反而咄咄逼真，傾動群類。若夫翠辨紅尋，葩分蕊析，此俗工之下技，非可以語高流之逸足也?！?⑥在寫生方面師法趙昌等人，所描繪物象生動逼真，他的花鳥畫俊逸雋雅，品格高尚，為后世寫意花鳥畫做出很大貢獻。

徐渭的《牡丹》《墨葡萄圖》運用大寫意的表現手法，縱橫利落、趣味盎然，筆墨精煉，整個畫面生機勃勃，這是大寫意花鳥畫寫“生”的另一特征——生意、生機，他的大寫意花鳥畫也標志著文人畫走向成熟，后人把他和陳淳并稱為“青藤白陽”，顯示了它們兩人在花鳥畫史的地位和貢獻。

文人畫是對自然的感性認識、理性分析和感性表現，在創作過程中注重“生”的體現和畫者的藝術審美表現，而文人畫就是寫生到創作、客觀到主觀、自然到藝術的體現。

三、寫生在現當代花鳥畫中的體現

現當代花鳥畫百花齊放，發展十分繁盛，不論藝術表現形式還是表現手法都呈現出多元化趨勢。隨著花鳥畫的發展，寫生在花鳥畫中的地位從未改變。在現當代花鳥畫創作與寫生中，無數花鳥畫家身體力行，深入自然，感悟寫生。現當代花鳥畫寫生的代表人物有著名畫家齊白石先生、陳子奮先生。

齊白石是現當代的一位花鳥畫大師，書畫印俱佳，他并沒有留下藝術理論著述，他是一位實踐者，他一生中創作了大量的藝術作品，沒有理論著述并不等于沒有藝術思想，他的許多題跋都能體現他的藝術主張。他曾說：“善寫意者專言其神，工寫生者只重其形，要寫生而復寫意，寫意而復寫生，自然形神具見。”這體現他繪畫要形神兼備的藝術主張?！都t蜻蜓》的題款這樣寫道：“余四十歲遠游造借山館讀書，館外多野花草，常惹飛蟲去來，捉之寫生，忽忽越卅年矣，白石又記。”這生動地展現出白石老人對寫生的熱愛，畫面用寫意的花草與工致精細的蜻蜓使工與寫極致結合，妙趣橫生，體現了他在繪畫中重視寫生觀察、重視“生”意的審美觀念。在表現形式上，無論是大寫意花鳥，還是工筆草蟲，都精妙絕倫。他十分注重寫生，他有大量關于花鳥草蟲的作品，他曾說：“所畫的東西，以日常能夠見到的為多，不常見的，我覺得虛無縹緲，畫得雖好，總是不切實際。”⑦多年與自然為伴的鄉間生活，使他賦予生活中的一草一木感情，他的作品充滿質樸的生活氣息和盎然生機，正是他對自然和生活的熱情，使他筆下的花鳥草蟲都生動傳神，如它的作品《紅蜻蜓》《芭蕉鳴蟬圖》《花卉蟋蟀團扇面》等。由此可見，在表現形式上，不論是工筆還是寫意，寫生感悟都是必經之路。他曾經說過：“作畫妙在似與不似之間，太似則媚俗，不似則欺世?！雹噙@番話闡釋了形與神的關系，這是寫生過程中應該思考的問題。

花鳥畫寫生的精髓在“生”，不僅包括對物象的具體寫照以及生活習性、自然規律的展現，也是借寫花鳥之名，寫其生意，同時將畫者主觀的藝術表現融為一體。不管何種藝術表現形式，畫家要找到自己的繪畫特點，提高自己的藝術創作水準，要從自然中找靈感，在寫生中得到升華。

注釋：

①張彥遠：《歷代名畫記》，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2011年版，第3頁。

②周積寅：《中國畫論輯要》，江蘇美術出版社2005年版，第209頁 。

③李澤厚、劉綱紀：《中國美學史》第二卷第三編第十五章，春風文藝出版社1987年版，第52頁。

④潘運告主編，岳仁譯注：《宣和畫譜》，湖南美術出版社1999年版，第369頁。

⑤惲壽平：《南田畫跋》，毛建波校注，西泠印社出版社2008年版，第25 頁 。

⑥葉尚青：中國花鳥畫史，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2015年版，第293頁。

⑦齊璜口述，張次溪筆錄：《白石老人自傳》，人民美術出版社1962年版，第85頁。

⑧李祥林：中國書畫名家話語圖解——齊白石，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18頁。

作者單位：

郭銳，安陽學院。

吳丹玫，廣西南寧第三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