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0年與陳桂貞訂婚時,林祥謙已在馬尾造船廠當了4年學徒。
這天,陳桂貞獨自在義溪邊洗著一大盆衣服。冬天的溪水從山上蜿蜒流下,寒涼刺骨,陳桂貞的雙手被凍得通紅,她忍不住向手掌心哈了幾口熱氣。突然,她聽見身后似乎有動靜,轉身一看,是林祥謙正在幾米開外的榕樹下局促不前。雖然兩人在訂婚前見過面,但戀人的突然出現還是讓陳桂貞的臉瞬間與雙手一樣通紅,低下頭,心跳如眼前歡暢流淌的義溪水一樣叮咚作響。見自己已被發現,林祥謙鼓起勇氣上前。自從訂婚后,他對與自己一樣過著窮苦生活的未婚妻感同身受,產生了欽佩之情。于是這天,他忍不住跑去大義尋找未婚妻,致以關懷之意。
此后,每回林祥謙從馬尾造船廠回鄉休假時,都會帶上點禮物,再坐船過江,繞過山路去看望陳桂貞。義溪邊,叢生的雜草依偎著他們,低垂的榕樹遮掩著他們的臉龐,淙淙的流水伴隨著他們說不完的話兒,偶爾也有躍出水面的魚兒,翻個身又落入水中,激起一圈圈的波紋,使水中兩人的倒影晃成一片。戀人的關懷給陳桂貞苦難的生活增添了無窮的勇氣和期盼,她心中冰封的冬日一下子被燕子呢喃、淺草萌發、花蕾綻放的明媚春光驅散了。

在這些甜蜜的時光里,陳桂貞還聽林祥謙講述了他從小聽到的一些家鄉人的故事:宋寶祐年間,尚干林氏始祖林津龍的女兒林五娘上侍祖母,下撫孤侄,終身不嫁,勤勉治家,延續淘江林氏一脈,使林氏家族不斷發展壯大,成為閩中旺族,后人尊稱其“義姑”;明嘉靖年間,尚干群眾就配合戚家軍奮勇追殲入侵之倭寇,營救被掠去的老百姓;清光緒年間的中法甲申海戰中,尚干武探花林培基組織一萬多鄉民向督署遞送“抗法萬民書”、組織義勇抗法;尚干鄉民林獅獅帶著十多個年輕人駕著小木舢,再換乘鹽船,趁夜用土炸藥突襲法軍“伏爾泰”座艦,全部英勇獻身……乃至林祥謙自己也是從小就見義勇為,樂于助人。12歲那年的端午節,他在淘江邊看龍舟競賽時,眼見一個女孩落入水中,被浪濤吞沒,危急之中,他奮不顧身地跳進江水中,掙扎著把女孩救上龍舟。這些故事深深觸動了陳桂貞的心靈。在老弱婦孺面前,關愛照顧,義不容辭;在民族大義面前,扶危濟困,不畏強暴。這些“義”的精氣神千百年來就這樣流淌在尚干人民血脈中,一代代延續,多么了不起啊!對眼前的戀人,陳桂貞心中更增添了一絲仰慕與崇拜。
聽多了鼓舞人心的故事,陳桂貞心中萌生了識字的念頭。在舊社會,身為農家女孩的陳桂貞并沒有接受教育的資格與條件,每次看見村里家境好的娃兒背著書包上學堂,她只有眼巴巴羨慕的份。終于有一天,她鼓起勇氣對祥謙說:“不如你每次教我認三個字,這樣我也能看書了解更多的文化知識?”林祥謙一拍巴掌:“這想法好!小時候我因為家里窮進不了學堂,只好利用路過村里私塾的機會在門外站一會兒,聽先生講《三字經》和《百家姓》,還跟著背誦。我娘見我好學,就和爹爹商量著湊些谷子繳學費,讓我認些字。加上在馬尾念的一年學,我總共讀過兩年多的書,喝的墨水不多,但教你認一些基本的字還是可以的。”“那就這么定了,拜見林先生,弟子這廂有禮了!”陳桂貞深深打了個揖,兩人四目相對,憋不住哈哈大笑起來。說學就學,陳桂貞隨手撿來一根樹枝,以地為紙,跟著林祥謙在地上比畫起“天、地、人”三個字。
在馬尾造船廠當學徒多年,聰慧的林祥謙早已練就一身鉗工的好手藝,但由于秉性正直,不善巴結工頭,等了5年也一直沒能轉為正式工人。1911年底,林祥謙參加馬尾船廠工人要求加薪的斗爭,被廠方開除,回到家鄉后又碰上災荒,日子更不好過了。于是,1912年初,為了生活,林祥謙投奔先前已流落到武漢漢口江岸的妹夫周連城,在妹夫和幾位福建老鄉的幫助下,找到了進江岸鐵路當工人的“鋪保”,又借到一筆錢,參加了技術工種嚴苛的招工考試。進入江岸機車車輛廠當鉗工,成為京漢鐵路兩萬多名工人中的一員。這一年,林祥謙20歲。
1913年,林其莊因支持工人的怠工斗爭,被馬尾造船廠解雇。這年冬天,林祥謙回鄉與陳桂貞完婚。“我父親在世時提起過,當時陳桂貞是從大義渡坐船到烏龍江,再到尚干的道頭面碼頭,上岸后坐著花轎嫁入林家。”陳桂貞的另一個侄兒、陳伙水87歲的哥哥陳伙朋回憶道。婚后,林祥謙即帶著父親、妻子和二弟林元成,依依不舍地告別身體虛弱、無法長途跋涉的母親翁氏(與陳桂貞母親蔡氏同于1917年病逝),從烏龍江到長江漢口,輾轉幾千里,正式在武漢江岸安了家。等待他們的,將是中國歷史上波瀾壯闊的工人運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