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

王雨書

“鷓鴣——”一聲嘹亮的鳥啼穿過層層疊疊的樹葉，穿過風，再穿過小石頭屋二樓小小的、尚且緊閉的窗戶，變成輕輕的一聲呼喚，落在了阿太的耳朵里。

“興許是新的春天了呢。”阿太心想。

阿太突然欣喜了起來。她慢慢地摸索到衣服，再慢慢地套上。下了床往右伸一伸手可以探到柜子，往前六步，左轉，摸到了那扇小小的窗子。窗子因為太陳舊，已經很難打開了?！跋裎乙粯?，老了不中用嘍！”阿太快樂地自嘲。再往前三步，左轉，阿太順利完成了繞房間一周的冒險任務，避開了屋內所有的擺設。她準確地握住了鐵門把手，扳一下，拉開，跨出去——小兒子的大外孫女曾管這個叫什么來著？噢，密室逃脫！說是什么一個有趣的游戲。那么看來，年輕人玩的就是她天天起床做的事么！玩多了就不有趣咯！

出了房間后繼續左轉，直走六步可以摸到樓梯把手。先下八階，第九階比較闊，阿太需要小挪一步，再下三階，阿太的腳終于踩在了一樓堅硬的水泥地上。左轉是衛生間，毛巾架在右手側，牙杯在左手側。洗漱出來直直地走，可以碰到對面的墻。角落的飯桌上，放著阿太的早飯。她小心翼翼地坐下，捧過吸溜了一口。入口的米湯已經涼了——兒子兒媳出去很久了。

吃了飯，阿太緩緩踱到房間的另一頭。阿太辨不清東南西北，反正她可以用手摸到一樓那大大的窗子就對了。撥開鎖栓，阿太推開了窗子，她伸手到外面抓了兩把，涼絲絲的氣流劃過阿太布滿皺紋的手，她什么也沒抓到。阿太瞇了瞇眼再睜開，世界是黑漆漆的——

阿太是個盲人。

阿太復又閉上眼睛。那是另一種漆黑。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摸索到窗邊一張常年放置的小板凳，坐下。她對著窗戶揚了揚臉，安靜地等待臉上的每一道皺紋溢滿暖意。噢，今天是有太陽的一天，她滿意地扭回了臉，摸索著拾起窗臺上的一把梳子，開始梳她所剩不多的、花白的頭發。

將每一根頭發都梳妥帖后，阿太再也找不到事情做了。家里現在只有阿太一個人。小兒子和兒媳早出晚歸要去干活，等大門“吱呀”叫一聲時，他們便回來了，大女兒、二女兒嫁出去便是別人家的人了。還有小兒子的三個女兒，個個伶俐，也都念書去了。感覺昨天還“阿太，阿太”甜甜地叫著她呢，怎么今兒個已經都上學忙功課去了？阿太掰著手把每個人的過去將來摸索一遍以后，想起了自己的從前，她想象著藍天的顏色，想象著綠樹的顏色，所有她曾經歷過的美好都一一浮現在她漆黑的眼中，只是當她再一次睜眼時，便只剩下一腔空空的落寞了。唉，她長嘆一聲，這一天跟過去九十個年頭一樣漫長。

阿太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她辨不清自己是睡著還是醒著，就像她同樣辨不清白天和黑夜的界限一樣。

“唧唧唧，唧唧……”

是做夢了嗎？阿太突然感覺手上一陣刺痛?！斑筮螅　?又被啄了兩下，是雀兒？是雀兒啊！阿太感覺一潭死水的生活終于泛起了一點點漣漪。耳邊拂過幾縷微風，啊，是從窗外飛進來的嗎？是迷路了嗎？雀兒大膽地繼續啄啄這，啄啄那，隔著青布衣衫，阿太覺得手臂一陣癢癢。是餓了吧！阿太猛然想到，急切地站起身來，又不敢幅度太大，怕嚇走了雀兒?？葑昧说耐嚷_一陣麻意。但阿太沒有感覺，她貼著墻急急地向廚房摸去。廚房里有只米缸！廚房里有只米缸！日夜枯坐在黑暗里的阿太仿佛在此時重新年輕了一回，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都在熱血沸騰地叫囂。她忘記了自己的腿已經不靈便了，她甚至忘了自己已經看不見了。

急急地取了米復又坐下，阿太突然又怯了，她托著那把米，像托著她未知的世界，全新的世界。許是過了一會兒，許是過了很久。阿太張著的手終于傳來了一點點癢意。阿太老去的世界，在這一刻，迎來了新生。

阿太終于有了一個秘密。她小心翼翼懷揣著這個秘密，像懷揣著一件易碎的珍寶。阿太不再枯坐，她在等待，她的等待有了意義，這個意義為她混沌黑暗的生活增添了光彩。雀兒這一天也許會來，也許也不會來;來的雀兒或是昨日那只，或許不是。阿太的口袋里，已悄悄地裝上一把米。

阿太開始覺得自己很“忙”，像她的曾孫女說的做功課一樣“忙”。 阿太也有功課了。阿太雖然從未見過雀兒的模樣，但她終于，對世界有了一個定義——那嶄新的世界。

又一個清晨，阿太世界里的清晨。先下八階，再小挪一步，再下三階。阿太踩在了水泥地上。她迫不及待地想先去廚房裝一把米。 剛跨出一步，她突然聽到兒媳的聲音。

“啊呀，這屋梁上怎么會有個鳥巢？媽一個人在家又看不見，這鳥要是鬧騰會傷著人的，還有這鳥要是去廚房偷米吃……”

阿太從未發現兒媳的聲音是那么尖細，一句一句刺在她的耳朵里。然后她聽到小兒子粗重的腳步聲在那尖細聲音的引導下，取了一把長柄掃帚。一步一步，是踏在她的心上。恍惚之間，她聽到掃帚劃撥過地面的窸窣聲，男人跳起來的聲音，女人尖細的喊話聲……

然后“嗶啦”一聲，什么東西被捅破了，一切又重新歸于寂靜。

這一切像是發生了很久，又像是發生在一瞬。阿太久久地佇立著，她生機勃勃的世界再一次空洞了，寂靜了。

一切又回到了原點，阿太覺得自己活過，又馬上死去了，或者又從未活過，一切美好的都是夢境。她活了九十年，卻好像是同一天的日夜復制了九十年。阿太看不到世界的任何新東西。她的世界依舊一片混沌，一片黑暗。

年底的時候，阿太跌了一跤，不再下樓了。她整日整日地躺在床上，似夢似醒。

終日恍惚之間，她掌心傳來一陣癢意。阿太扭過頭，驚覺自己看見了一樓的窗子。

阿太笑了。

雀兒。

窗子。

嶄新的世界。

她終于迎來了她的新生。

[【小編評】]

小作者用大篇幅的動作描寫、心理描寫，細致地刻畫阿太的起居飲食， 瞎眼阿太的孤獨、落寞，就這樣在作者細膩的描述中清晰展現。當那個鳥窩被捅破，阿太重歸孤寂黑暗時，我們也跟著落寞;當掌心被輕啄，阿太的世界迎來新生，讀者的心也隨之開始雀躍。這大概就是文字的力量，也可見小作者駕馭文字的能力。

（西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