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第一毒舌

曉陽初照

翻開唐詩宋詞鑒賞辭典，許多詩詞是士不遇的境況下抒發(fā)的。在這種情況下，大部分人還是托物言志，比較委婉。

比如駱賓王，因?yàn)閷懥似稙樾炀礃I(yè)討武曌檄》，下了大牢，寫出來的詩是《詠禪》：西陸蟬聲唱，南冠客思深。不堪玄鬢影，來對白頭吟。露重飛難進(jìn)，風(fēng)多響易沉。無人信高潔，誰為表予心？

再比如說柳永喜歡寫流行歌曲。皇帝說，那你就別當(dāng)官了，專心寫歌詞去吧。這相當(dāng)于一輩子就給封殺了。柳永盡管心里很氣，但表面風(fēng)度還是到位的。他說，那好吧，以后我就“奉旨填詞”：何須論得喪？才子佳人，自是白衣卿相。——柳永自有氣度在。

話說我們這位晚唐的羅隱同學(xué)，自小聰敏，但是到了四十多歲仍然十次科舉不第。史上稱之“十上不第”。回家路上，碰到十二年前認(rèn)識的一位歌妓，叫云英。云英姑娘見到他，很驚訝：怎么羅秀才你還是布衣呀？羅隱同學(xué)被觸及痛處，也不顧及君子風(fēng)度，馬上寫了首《贈妓云英》：鐘陵醉別十馀春，重見云英掌上身。我未成名君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

意思是說，你別說我十次落榜，十年過去了，你不是也還沒脫單嗎？咱倆彼此彼此，誰也別說誰。就這樣毫不客氣地把這位云英姑娘給懟了回去。

后來黃巢攻入長安，唐僖宗逃竄。黃巢亂平，僖宗重回長安。羅隱馬上作《帝幸蜀》：馬嵬山色翠依依，又見鑾輿幸蜀歸。泉下阿蠻應(yīng)有語，這回休更怨楊妃。

羅隱說，僖宗呀，您這次又經(jīng)馬嵬回長安，地下的玄宗應(yīng)當(dāng)有話要講啊：這回，大家伙還能怪我的楊貴妃嗎？

唐才子眾多，如果要排個名次來，羅隱可能前二十都入不了。但是如果把晚唐或者唐末那一段有些混亂的時期單列出來，羅隱足可以獨(dú)占鰲頭。

除了詩外，羅隱的諷刺散文的成就很高，堪稱古代小品文的奇葩，幾乎全部是抗?fàn)幒蛻嵓ぶ劇ＮεR，涉筆成趣。魯迅在《小品文的危機(jī)》曾稱贊此書說：“正是一塌糊涂的泥塘里的光彩和鋒芒。”

人太有才了就忍不住要說話，膠帶都粘不住。蘇軾對自己的文章也頗為自得：某平生無快意事，惟作文章。意之所到，則筆力曲折，無不盡意。自謂世間樂事無踰此矣。

蘇東坡有一個好友，叫王友道。是個廬山道人，雖亦修行，好女色。他便寫了首《臨江仙·贈王友道》：風(fēng)流何似道家純。不應(yīng)同蜀客，惟愛卓文君。

結(jié)局：友盡。

臨海知縣王郊寫了一首《竹》拿給蘇軾看，其中一句說：葉排千口劍，干聳萬條槍。蘇軾看了說道：你這是十條竹子才有一片葉子啊，哈哈哈哈哈.......笑聲不絕于耳。王郊聽后面紅耳赤。蘇軾還火上澆油：人看王郊詩，若能忍笑，誠為難事。真是滄海一聲笑，必須與君絕。

啥？你說毒舌第一名是白居易？那個寫“日出江花紅似火，春來江水綠如藍(lán)。能不憶江南？”、“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的親切大叔？不服，一萬個不服！

是的，就是白居易這位和藹可親的大叔。白大叔28歲就考中了進(jìn)士，并擔(dān)任了校書郞、翰林學(xué)士等職務(wù)。作為一個毫無家庭背景的年輕人來說，他此時應(yīng)該寫的是《學(xué)習(xí)大唐精神的十點(diǎn)感悟》、《堅(jiān)決支持一號文件》等文章。

但是，他的寫作計劃居然是先寫全面揭露社會丑惡現(xiàn)象詩十首：《秦中吟》。寫完《秦中吟》，又搞了《新樂府》50首，將近一萬字，滿滿的全是負(fù)能量。

杜甫也寫社會負(fù)能量，但也就是想到一首寫一首。不像白大叔這么有計劃、大批量還組團(tuán)的寫。

我們看看白大叔，不，那時應(yīng)該叫白大哥都寫了什么。

翻開《唐詩鑒賞辭典》：第一首：《觀刈麥》：復(fù)有貧婦人，抱子在其旁。右手秉遺穗……家田輸稅盡，拾此充饑腸。第二首：《宿紫閣山北村》：紫衣挾刀斧……奪我席上酒，掣我盤中饗。中庭有奇樹，持斧斷其根。第三首：《村居苦寒》：竹柏皆凍死，況彼無衣民。回觀村閭間，十室八九貧。北風(fēng)利如劍，布絮不蔽身。唯燒蒿棘火，愁坐夜待晨。第四首：《輕肥》：是歲江南早，衢州人食人！

都寫“人食人”了，還沒完，還要寫《不致仕：淺談一些中高層領(lǐng)導(dǎo)干部不及時退休現(xiàn)象》，《長恨歌：關(guān)于領(lǐng)導(dǎo)沉溺女色不理朝政的反思》……白居易還煽動、帶動了一批人寫。比如元稹和李紳，元稹寫了《新樂府》十二首，李紳搞了二十首。簡直就是一小撮反社會的黑暗分子。

我們在小學(xué)的時候就學(xué)過《賣炭翁》、《琵琶行》，那你讀到“一車炭，千余斤，半匹紅綃一丈綾，系向牛頭充炭直”的時候，有沒有熱淚盈眶呢？想到蘇軾“烏臺詩案”的生死時速，白居易這么毒舌朝廷，朝廷把他判死一萬次的理由都是有的。

但白居易居然平安地活了七十四歲，死的時候，居然還得到皇帝的深情緬懷。唐宣宗李忱寫了一首詩，就叫《吊白居易》：綴玉聯(lián)珠六十年，誰教冥路作詩仙。浮云不系名居易，造化無為字樂天。童子解吟長恨曲，胡兒能唱琵琶篇。文章已滿行人耳，一度思卿一愴然。

不得不說，第一毒舌是皇帝寬容出來的。也許，大唐的“大”，就是這么來的。

選自《詩詞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