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及格的課代表

黎飯飯

小敏是我初中時的英語課代表。她皮膚黝黑，圓臉微胖，兩頰上有兩朵常年不散的高原紅，唯一的亮點也許是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瞇成一條縫，顯得十分可親。

不過這樣“可親”的時刻屈指可數。因為她非常嚴厲，或者說，死板。早讀時，她總會敲醒趴在課桌上補覺的同學;有人忘記做作業，她一五一十地報告給老師。

“真裝。”女生們在背后這樣議論她，“不就是個課代表嗎？真拿自己當回事。”

議論歸議論，大家不得不聽從著小敏的管理，直到開學第一次月考，剛發下試卷，小敏便匆匆地將自己的那張收了起來。同桌注意到異樣，趁小敏上廁所時偷偷翻出她的試卷，鮮紅色的“40”赫然出現在眼前。

同桌如獲至寶般拿給前后同學看，四周發出一陣爆笑：“哇，咱們的英語課代表，居然只考了40分！”班里瞬間炸成一鍋粥，“不及格也能當課代表嗎？”“沒能力還口氣大，嘖嘖。”

那張40分的試卷仿佛比任何漫畫書都好笑，在大家的手中爭相傳閱。小敏回到教室時，正好看到這一幕，但她沒了平時嚴厲呵斥他人的底氣，只是沉默地從同學手中將試卷抽走。

發現了小敏的“秘密”后，越來越沒有人理會小敏的指揮。有人給老師寫了匿名信，要求撤掉小敏的課代表職位。不知道是因為看到了那封信，還是也認為小敏能力不足，又或者是發現只要是小敏的早讀大家都松松散散地趴在座位上，老師便指派了另一名成績好的女生做“副課代表”，只給小敏一些抄板書、布置作業之類的任務。

小敏主動想要帶領大家早讀，卻遭到拒絕。

“你難道不知道，你的很多發音都是錯的嗎？”副課代表說，“作為一名課代表，考不了第一就算了，連90分都沒有，大家怎么聽你的話？”

小敏的臉憋得通紅：“我會考到90分的。”

沒過多久的期中考試，小敏依然沒有及格。沒有人再聽小敏的話，連英語老師也會在聽寫單詞后，別有意味地對小敏說：“認真一點兒，你好好背了嗎？”

那天之后，小敏變得沉默起來，也不再“多管閑事”。凡是課間她都努力捧著英語書在看，放學之后還久久地留在班里做題。但大家對她的關注依舊沒有消減，每節課的隨堂測驗，總會偷瞄一眼小敏的成績，以確保還有足夠的底氣嘲笑她。

終于，期末考試，小敏勉強考了81分。來年的班干部選舉上，她走上講臺，小心翼翼地說：“對不起，我不夠格做英語課代表，從這學期起，我將辭去課代表的職務，由新課代表帶領大家學習英語。”

一陣沉默后，不知誰起的頭，臺下竟響起歡快的掌聲。噼里啪啦，掌聲越來越大，像是上漲的潮水，逐漸淹沒她的頭頂。

小敏紅著臉，在掌聲中匆匆跑下講臺。

初三分了快慢班，我再次見到小敏是半年后，在一家商場里。她瘦了不少，臉上的紅暈也淡了，笑起來還是瞇著眼睛。

“你怎么在這兒啊？”我說。

“我舅舅家的店，讓我在這兒打工。”她說。

小敏忽然提起她做課代表的那段時間。“我在農村上小學，沒讀過英語，剛入學時自告奮勇做了英語課代表，現在想起來真是丟人現眼。”她喃喃道，“我知道好多人都討厭我，其實我也討厭這個沒能力的自己，無論怎么努力，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我連忙岔開話題：“你別想這么多了，好好準備中考吧。”

小敏愣了兩秒，笑道：“你分班了還不知道，我已經退學了。我腦子笨，比不得你們。做課代表這件事，終究是我錯了。”我怔怔地想：如果當初我們沒有集體反對小敏做課代表，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在那些交頭接耳的悄悄話中，在看熱鬧的歡聲笑語中，在小敏辭去課代表后整齊劃一的掌聲中，一個女孩兒的人生，正在悄然改變。集體的詛咒就像洪水，聚集在一起，能夠毫不留情地將人淹沒。這場以壓垮小敏為目的的狂歡中，沒有人是無辜的。

（山東 孫俊強摘自《意林·作文素材》2019年2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