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六記》英譯閱讀與討論 （六）

劉士聰

本期“《浮生六記》英譯閱讀與討論”是最后一部分，將譯文里幾個特別好的譯例放在一起再看一看，體會布萊克的翻譯策略和譯文的奧妙，會有啟發(fā)。不妨將這些例句作為經(jīng)常學(xué)習(xí)的材料，或做漢英翻譯時的參考。

英國人雪莉·布萊克（Shirley Black）所譯《浮生六記》有與眾不同之處。她的翻譯有明確的指導(dǎo)思想：第一，再現(xiàn)原文微妙的情感氛圍;第二，譯出漢字的確切意思;第三，盡量感受作者表達(dá)自己的方式。

布萊克超出了語言層面的形式“對應(yīng)”，她實(shí)際是“翻譯”加“創(chuàng)作”。所謂“翻譯”，指她的翻譯以原文內(nèi)容為依據(jù)，這當(dāng)然是生產(chǎn)譯文的基礎(chǔ);所謂“創(chuàng)作”，因?yàn)樗言摹拔⒚钋楦蟹諊焙汀皾h字的確切意思”譯出來，就需擺脫原文句法和行文方式的束縛，因而常有增譯，常有變通。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遵從英語表達(dá)習(xí)慣和行文方式進(jìn)行的獨(dú)立創(chuàng)作。

討論過的有以下幾個譯例：

譯例1：

【背景】 新婚之夜，沈復(fù)（悄然入室，伴嫗盹于床下，蕓卸妝尚未臥）。

【原文】 高燒銀燭，低垂粉頸，不知觀何書而出神若此。

【譯文】 She was sitting， in the light from a pair of tall silver candles， with her delicate white neck bent over a book， so completely absorbed in her reading that she was unaware that I had come into the room. （p. 8）

譯文句子組織得好，以She was sitting起始，引出狀語部分，“in the light from a pair of tall silver candles， with her delicate white neck bent over a book”，這個狀語經(jīng)過變通，用自然的英語完美再現(xiàn)了“高燒銀燭，低垂粉頸”的情景，創(chuàng)造了一個女子新婚之夜在燭光之下忘情讀書的形象，是一個難得的好譯句。特別是with her delicate white neck bent over a book，極具美感，值得玩味。

譯例2：

【背景】七月望，俗謂之鬼節(jié)，蕓備小酌，擬邀月暢飲。夜忽陰云如晦，蕓愀然曰：“妾能與君白頭偕老，月輪當(dāng)出。”

【原文】余亦索然。但見隔岸螢光，明滅萬點(diǎn)，梳織于柳堤蓼渚間。

【譯文】? I， too， felt depressed and apprehensive， looking across the water to the darkness of the opposite shore， where will-o-the-wisps， shining in the blackness like thousands of tiny， bright lanterns， wove in and out among the tangled willows. （p. 21）

這是一句寫景文字，譯文是一個完整的句子，用詩一般的語言創(chuàng)造了一個意境。其中where所引導(dǎo)的從句組織得好，涵蓋了原文所有信息，準(zhǔn)確無誤，文字優(yōu)美。仔細(xì)揣摩，是一個好譯句。

譯例3：

【原文】余與蕓聯(lián)句，以遣悶懷，而兩韻之后，逾聯(lián)逾縱，想入非夷，隨口亂道。

【譯文】 To dispel our fears and depression we began composing poetry， one of us starting a verse， the other finishing it; each composing a couplet in turn. Rhyming back and forth， we began to let our imagination run wild; indulging our most foolish fancies until we found ourselves laughing hysterically at the most ridiculous nonsense verses. （p. 21）

“兩韻之后”相當(dāng)于“聯(lián)著聯(lián)著”或“聯(lián)來聯(lián)去”，譯作 Rhyming back and forth，意思和語氣都合適;“逾聯(lián)逾縱”，“縱”意為不受約束，譯作let our imagination run wild;“想入非夷，隨口亂道”，譯作indulging our most foolish fancies。對照原文，可以看出，譯者不僅將漢語詞匯的意思準(zhǔn)確表達(dá)出來，而且夫妻聯(lián)句時無拘無束、信口成章、不覺沉浸在歡樂中的情景描畫得十分生動。譯文能產(chǎn)生這樣的效果、達(dá)到這樣的境界，其詞語的選擇、句子的組織、行文的奧妙，都值得學(xué)習(xí)借鑒。

譯例4：

【背景】中秋日，沈復(fù)偕妻游滄浪亭：“過石橋，進(jìn)門折東，曲徑而入。疊石成山，林木蔥翠，亭在土山之巔。循級至亭心。”

【原文】周望極目可數(shù)里，炊煙四起，晚霞燦然。

【譯文】 From this elevation， as far as the eye could see， the land fell away to the horizon in every direction. Smoke was rising from the cooking fires of the houses far below， curling upward against a background of brilliantly-coloured sunset clouds. （p. 23）

這是另一個寫景句子，“極目”，譯作as far as the eye could see，“可數(shù)里”，譯作the land fell away to the horizon，“炊煙四起，晚霞燦然”譯作一個句子，用介詞against將兩個小句聯(lián)系起來。一幅描寫傍晚田園風(fēng)光的畫面，令人印象深刻。

總之，布萊克譯文有一個明顯特點(diǎn)，即，翻譯中有創(chuàng)作。內(nèi)容上不違背原意，形式上不受制于原文，其表達(dá)方式和行文風(fēng)格是英語的。這一點(diǎn)，對我們做漢英翻譯很有啟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