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熱起來以后,方向盤上蒸發出掌心里積存下來的汗味,可以嗅到一匹馬奔跑時的氣息。
城市寬闊的道路是一片灰色的草原?
他握緊方向盤,就有握緊韁繩的感覺,粗糲,堅硬,厚實,隱約有皮質韁繩的力量勒緊手指,隱約有馬鞭拍打下來的節奏……快馬加鞭!
加油,加一腳油門,趕往下一個站牌。
“若有前世,自己是否就是那位穿越山河穿越風雨塵土穿越白晝黑夜把火漆封存起來的文字送往遠方的驛卒?”
“那么,現在公交車上的每一位乘客就是‘紙張’或者‘紙張’之上的文字嗎?”
刺耳的緊急剎車聲,像是誰搶答的聲音?
橫穿馬路的流浪狗,有看破塵世的淡定與悠閑,不屑一顧于他和滿車乘客的焦急……他按響喇叭,流浪狗搖動尾巴,城市沒有回音。
他的耳朵中有銀針刺進的疼!
流浪狗數著腳步,眼神里流露出一股想要把腳印種進馬路的怡然自得之意。
他又一次按響喇叭。
嗒嗒。嗒嗒。耳中有馬匹奔馳而去,又有馬匹奔馳而來,萬馬奔騰,萬馬齊喑。掛擋,加油,轉動方向盤,他就是草原上的騎手,他就是古驛道上的驛卒。
他是什么?還是什么……
他每天都在穿梭奔波著的城市又是什么?
“城市是一片將要被馬匹啃光青草的草原?”
他在出車登記簿的背面,寫下這句話,他昨天寫下的是:我要做一個在城市騎馬的人,我要做一個在城市牧馬的人,我要做一個在閃電中尋找詞語的詩人……
“你現在應該買房買車,然后結婚生子,在雞毛蒜皮中聞到花朵的香,在柴米油鹽中提煉出蜂蜜的甜……”
在抵達終點站的黃昏,他又想起了老母親的臨終遺言,他知道那是他永遠難以寫出來的半首詩……
“像一輛老舊的二八大杠自行車,銹跡爬滿了骨架,在風雨中忍著骨縫中穿行的疼……”
中午,在馬扎上打盹的時候,修自行車的老人夢到自己變成了一輛二八大杠自行車,像孫子喜歡的變形金剛,可以任意拆解,可以任意更換,可以任意組合、拼裝、變幻無窮……
夢里的老式自行車,倒退著行駛在陽光下,他看到一個風華正茂的自己一個活力迸射的自己一個青澀懵懂的自己。
在倒逆的時光里,他對自己說需要抓緊辦理幾件重要的事情:
更換蟲蛀的牙齒。
拆解彎曲的脊骨。
剔除指尖的硬繭腳掌上的雞眼,還有眼睛里的白內障,還有喉嚨里的濃痰胸腔間的咳嗽腸胃里的潰瘍。
如果可以,他還準備在決定人生命運的路口,選擇走向另外一條道路……那么,最終他的手指就會捏緊一支鋼筆,可以在精準的機械圖紙上簽下潦草的簽名;那樣,他弟弟的手掌就只能轉動自行車的車輪。
如果命運的牌局可以再來一局,可以重新洗牌,那么在人生的賭局里,他是否就能成為世俗標準里的成功者與人生贏家呢?
設問堵在喉中。答案堵在腦中。
從夢中醒來,風吹動著倒置的自行車輪,發出咔咔的聲音,像是槍管中卡住了一粒子彈,像是血管中堵上了一粒腫瘤。
嘆口氣,抹把汗,彎下腰。他擰緊最后一顆螺絲,然后把自行車翻轉過來,拍拍車座上的塵土,像是驅趕一匹小馬駒一樣,看著綴滿青春活力的彩色山地自行車駛過城市的林蔭大道。
他再次彎下腰來,把沾滿油污的鉗子、改錐、扳手一一扔進工具箱里,它們像是一些曬干水分的魚干,閃動著一些喑啞的光。
“車老多抹油,人老多服藥。”
他在小馬扎上坐下來,擰開罐頭瓶子做成的茶缸,仰頭,傾倒,像俠客飲酒一樣把半杯涼開水灌進喉嚨。
然后,從藥瓶中倒出兩粒白色藥片,服下一粒,在將要裝進藥瓶里的那一粒藥片上,他看到了幾十年前的那一抹白月光。
月光蒼白,父親的臉色蒼白,弟弟的臉色蒼白,只有他拿起修理自行車的工具箱的背影里有深沉的黑,幽深的黑,沉重的黑……無法破譯與解讀的黑色里藏著一個白亮的生活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