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雅瑜,曾普華,郜文輝,何鳳姣,李克雄
1.湖南中醫藥大學(長沙 410208);2.湖南省中醫藥研究院(長沙 410026)
胰腺癌是惡性程度極高的腫瘤,發病率在我國有明顯上升趨勢。據統計,我國胰腺癌發病率占惡性腫瘤的第8位,5年生存率僅為7.2%[1]。Rahib等[2]預測到2030年,胰腺癌的死亡率將上升至惡性腫瘤的第2位。胰腺癌患者確診時多已屬中晚期,失去手術機會,且胰腺癌對放療、化療均不敏感。故中醫藥在胰腺癌的治療中發揮著至關重要的作用,可延長胰腺癌患者生存期,提高生存質量,改善患者癥狀。本文旨在探析曾普華教授基于“癌毒致虛”理論,治療胰腺癌的辨治思路及臨床用藥特色。
曾普華教授是首批全國中醫藥傳承博士后,主任醫師,從事中西醫診療惡性腫瘤及科研工作近二十年,對胰腺癌的中西醫結合治療頗有心得。現將曾普華教授基于“癌毒致虛”理論辨治胰腺癌的辨治思路及臨床用藥特色介紹如下。
中醫古籍文獻中雖無胰腺之說,近現代醫家大多將胰腺的功能等同于中醫學之脾主運化的功能。根據胰腺癌的病因病機及臨床癥狀,現代醫家大多認為胰腺癌可歸為中醫疾病“癥瘕”、“積聚”、“黃疸”、“伏梁”等范疇。《圣濟總錄》云:“積氣在腹中,久不瘥,牢固推之不移,有癥也”。《外臺秘要》:“心腹積聚,日久成癖,塊大如杯碗,黃疸,宿食朝起嘔吐,腹滿上氣,時時腹脹”。《難經》中記載:“心之積名日伏梁,起齊上,大如臂,上至心下。久不愈,令人病煩心”。此與胰腺癌臨床表現及體征相似。
《仁齋直指附遺方論》中首見“癌毒”:“癌者上高下深,巖穴之狀,顆顆累垂……毒根深藏,穿孔透里”。國醫大師周仲瑛教授[3]提出了“癌毒”理論,周老認為癌毒是惡性腫瘤的病機關鍵,“消癌解毒、扶正祛邪”為治療關鍵。潘老[4]認為“瘀、毒、虛”是惡性腫瘤的基本病機,“癌毒”是致病要因,毒瘀互結而成惡性腫瘤。潘老在此基礎上擬定益氣化瘀解毒湯為抗癌基礎方,前期研究發現該方具有抗復發轉移、穩定瘤體、調節免疫等作用[5-6]。
基于“癌毒致虛”理論及臨床經驗,曾師認為胰腺癌以“肝郁脾虛、毒瘀互結”為主,常兼夾濕熱內蘊、水濕內停、胃失和降、氣血虧虛、肝腎不足等證,當以“疏肝健脾、解毒化瘀”為基本治法,配合清熱利濕、利水消腫、降逆和胃、補益氣血、滋補肝腎等法。
曾師認為胰腺癌早期肝郁脾虛,脾虛氣滯,癌毒互結于脾,損傷脾絡,致脾絡瘀阻,則見局部腫塊或腹痛;中期多臟腑功能失調,致脾虛失健,胃失和降,則見呃逆、泛酸,或便溏;晚期癌瘤遷徙,氣血陰陽俱虛,虛損之象迭呈,則見神疲。胰腺癌病理性質早期以實證為主;中期以虛實夾雜為主,晚期以虛證為主。故曾師認為胰腺癌早期治療以疏肝健脾、解毒化瘀為主;中期以扶正培本、解毒化瘀為主;晚期以扶正培本為主,解毒化瘀為輔。胰腺癌病位在脾,病機為正氣虧虛,癌毒互結于脾,肝郁脾虛,癌瘤遷徙,多臟腑功能失調,終致氣血陰陽俱虛,正氣虛損。以“疏肝健脾、解毒化瘀”為基本治療大法。
2.1 土得木疏,脾滯以行 胰腺癌由肝郁脾虛,脾虛失健,毒瘀互結,惡變為癌,留著于脾。《內經》曰:“土疏泄,蒼氣達”,即土得木氣之疏通;中醫五行學說認為:“土壅侮木”,即肝脾同病,可相互影響,故應肝脾并治,疏肝以治脾。胰腺癌患者肝郁脾虛,致脾氣郁滯,不通則痛,故常見腹痛癥狀。曾師在臨床用藥過程中,常以四君子湯配合柴胡、郁金、八月札、木香等疏肝健脾中藥治療胰腺癌肝郁脾虛證兼有腹痛患者。而八月札歸肝、胃經,有疏肝和胃、止痛散結的功效;木香歸脾、胃經,有行氣止痛的功效,兩者合用有疏肝理氣、散結止痛之效。現代研究發現八月札醇提物對腫瘤移植瘤有抑瘤作用[7]。木香內酯對腫瘤細胞具有抗增殖和促進凋亡的作用[8]。綜上所述,曾師在治療胰腺癌的過程中,“疏肝健脾”為辨治胰腺癌的基本治法。
2.2 解毒化瘀,扶正培本 “癌毒”既是致病因素,也是病理產物。癌毒的產生會導致機體功能失調,耗傷正氣,從而致正氣虧虛。正氣虧虛,又易致胰腺癌迅速生長、擴散及轉移,從而進一步加重正氣虧虛。“癌毒致虛”是胰腺癌的基本病機,“正氣虧虛”是胰腺癌的基本特征。《素問》中記載:“大積大聚,其可犯也,衰其大半而止”,強調顧護正氣的重要性,從而提高患者生活質量。張元素在《醫學啟源》提出:“養正積自除”,強調即使有實邪,也要注重調養正氣。
曾師在治療胰腺癌患者時,常配以重樓、半枝蓮、白花蛇舌草等清熱解毒藥。重樓皂苷是重樓的主要化學成分,研究發現重樓皂苷Ⅰ對腫瘤細胞具有明顯的抑制增殖及促進凋亡的作用[9]。常配以蟲、莪術、三七、虎杖等活血化瘀藥,虎杖主要的功能成分為白藜蘆醇,研究表明白藜蘆醇可能通過調節Bcl-2、Bax、p53的表達來抑制胰腺癌移植瘤的生長[10]。
曾師擅用壁虎、全蝎等蟲類藥以攻毒散結。研究發現,壁虎醇提物能通過影響ERK信號轉導通路抑制腫瘤血管新生[11]。全蝎在常氧和乏氧狀態下均有抑制癌細胞和對血管生成相關細胞因子調控的作用[12]。蟲類藥為血肉有情之品,藥性峻猛深入,善于攻毒散結,剔邪搜絡。中醫認為“脾胃乃后天之本,氣血生化之源”,且因蟲類藥物的毒性,吾師在用藥中尤其注重顧護脾胃,常配以雞內金、砂仁等健脾和胃藥以防其損傷脾胃。若患者因胃失和降而出現噯氣吞酸、呃逆嘔吐等癥狀時,常在補益胃氣的基礎上加用旋覆花、代赭石以降逆止嘔;海螵蛸、瓦楞子等抑酸護胃。
中醫認為:“有形之血不能自生,生于無形之氣”,治宜補氣以生血。故吾師在治療胰腺癌患者時,常配合當歸、黃芪、雞血藤等藥以補益氣血。當歸為補血之圣藥,有補血活血之功;黃芪為補益脾氣之要藥,有補氣養血之功,而黃芪多糖是黃芪的主要活性成分之一,邱波等實驗研究表明黃芪多糖誘導的樹突狀細胞腫瘤疫苗在荷瘤小鼠體內可有效發揮抑瘤作用[13];雞血藤有活血補血、疏筋活絡之功;三者合用意在補氣以生血,補而兼行,使補而不滯,且雞血藤還可緩解血虛不能養筋致肢體麻木等癥狀。
綜上所述,曾普華教授認為基于“癌毒致虛”理論,“解毒化瘀,扶正培本”應貫穿胰腺癌的治療全程。
2.3 多臟調燮,特色用藥 吾師在治療胰腺癌濕熱內蘊患者時,常選用茵陳蒿湯配合垂盆草等藥以清熱利濕退黃。戚晶等臨床觀察60例晚期胰腺癌患者,發現茵陳蒿湯加減聯合替吉奧膠囊治療晚期胰腺癌患者可以穩定患者腫瘤情況[14]。在治療胰腺癌患者兼有腹水時,吾師常配合茯苓皮、薏苡仁等利水滲濕藥,兩者同歸脾經,均有健脾利水滲濕之效,兩者合用可增強通利水道之功。中醫認為“氣能載津”、“氣行則水行”,故常配合陳皮等理氣藥以增強利水之效,旨在調氣以行水。
中醫認為:“久病及腎”,胰腺癌患者日久不愈,失于調養必將影響于腎。故吾師在治療中強調要注重滋補肝腎,常配合鱉甲、女貞子等補陰藥。鱉甲、女貞子均歸肝、腎經,鱉甲既可滋陰潛陽、退熱除蒸,又可軟堅散結;女貞子可滋補肝腎、兼清虛熱,兩者合用既有退虛熱之效,又可滋補肝腎之陰,此可謂一舉兩得。
曾師在治療胰腺癌脾腎陽虛證患者時,常配以吳茱萸、淫羊藿等補陽藥。研究發現,吳茱萸堿作為吳茱萸主要成分,可顯著抑制人胰腺癌SW1990細胞增殖,促進腫瘤細胞的凋亡[15]。《黃帝內經》云:“土不及則卑監”,卑者下也,監者陷也,脾陽不足,寒則內生。而吳茱萸與淫羊藿藥味均屬辛,性主溫熱,為升浮藥,可升陽、散寒,前者可溫脾益腎助陽,后者可補腎陽,兩者共奏升脾腎之陽,散里寒之效。
陳某,男,72歲。胰腺癌術后,腹膜后淋巴結轉移,大網膜種植轉移。患者因左下腹疼痛于2017年8月22日在某醫院行MRI示胰腺體部不規則異常信號灶(大小約30×21 mm),考慮胰腺癌,腹膜后淋巴結轉移。于2017年9月6日行胰腺癌手術治療,病理診斷:胰體尾部中分化導管腺癌。于2017年10月27日為求中西醫結合治療來曾師處就診,癥見:四肢乏力,腹部傷口處疼痛,無腹脹腹痛,偶有頭暈,納寐欠佳,小便可,大便質稀,日2至3次。舌質淡,苔薄白,脈沉細。中醫辨證為氣血虧虛,瘀毒內結證,方予益氣化瘀解毒方加減:黃芪、半枝蓮、石見穿各30 g,黨參、白術、茯苓、女貞子、八月札、壁虎、山楂各15 g,法夏、雞內金、重樓、莪術各10 g,蟲6 g,甘草5 g,14劑,水煎服,日一劑。患者服用14劑中藥后自覺四肢乏力癥狀好轉,腹部傷口處疼痛緩解,納寐好轉。
2017年10月至2018年2月患者于我院行化療,化療期間配合中藥扶正培本、減毒增效。在首方基礎上加雞血藤30 g、當歸10 g、砂仁6 g,并隨癥加減。患者于2018年9月11日來我院復查CT提示:病灶大致同前,無明顯進展。于2018年11月因發現肝轉移于外院行肝臟微波消融術,行兩周期化療。化療期間仍持續服用中藥治療,在首方基礎上隨癥加減,化療期間未見明顯不適。患者于2019年4月15日來我院復診時癥見:無明顯不適,納寐尚可,二便調,近期無體重。病程至今已兩年余。
按:患者初診時為胰腺癌術后,癌瘤雖已切除,然其毒根深藏未除,癌毒互結留著于脾,一則致脾絡瘀阻,故見腹部疼痛;二則致脾氣衰弱,故見患者四肢乏力;三則致脾失健運,運化水谷精微功能失常,故見納食欠佳。癌毒雖為局部,但虛損則為全身,故治宜扶正培本、抗癌解毒,首方中黨參、白術、黃芪益氣扶正;重樓、半枝蓮清熱解毒;法半夏、莪術化瘀散結;蟲、壁虎、石見穿攻毒散結;八月扎疏肝理氣止痛;輔以雞內金、山楂健脾消食;茯苓健脾和胃,寧心安神;女貞子滋補肝腎之陰;甘草調和諸藥。化療期間加用雞血藤、當歸與黃芪三者合用,意在補氣以生血,補而兼行,使補而不滯;加用砂仁以健脾和胃,以防化療藥物損傷脾胃。兩者共同加強扶正培本、減毒增效之功。
患者初診時為胰腺癌伴腹膜后淋巴結轉移,病程至今已兩年余。患者堅持服用中藥以抗癌解毒、扶正培本,化療期間堅持服用中藥以扶正培本、減毒增效,期間未見明顯不適,一般情況可。這體現了在中西醫結合治療腫瘤的過程中,中醫藥治療可改善患者癥狀,減少化療引起的不良反應,延長患者生存期。由此可見中醫藥治療的重要性。
我國胰腺癌發病率呈上升趨勢,因胰腺癌患者確診時多已屬中晚期,西醫治療手段較為局限,故中醫藥治療尤為重要。基于“癌毒致虛”理論及臨床經驗,曾師認為“疏肝健脾”為辨治胰腺癌的基本治法,“解毒化瘀,扶正培本”應貫穿胰腺癌的治療全程,應注重中醫藥全程康復與管理,提倡活得好、活得長,以帶瘤生存的理念。曾普華教授將“癌毒致虛”理論辨治胰腺癌驗證于臨床,已取得較好的療效,為中醫藥治療胰腺癌提供了新的治療思路與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