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甲:這次旅行中有兩件事,分別發生在兩個山村,是我感觸很深的。
乙:愿聞其詳。
甲:有一天,我們從公路上望見對面山坡上有個小村莊,石頭砌的房屋,高大的老樹,遠遠看去賞心悅目,我們便過去游覽。消磨了愉快的一個小時,待離開時,司機不小心軋死了一只小雞。我們準備賠償,但那雞的主人,說出了一個駭人聽聞的價錢——在我看來,足夠買兩只成年的鳳凰了。剛剛爭執幾句,我們已經處于半個村莊的人們的圍攻中了,許多人扛著鋤把趕來,女人們激動地叫嚷,幾個半大孩子舉著石塊做出砸車的姿態,村官一邊假意相勸,一邊說著各種威脅言語。最后我們只好向這個不可理喻的村莊認輸。你說,還有比這更野蠻的事嗎?
乙:這確實不大好。
甲:這是頂敗壞心情的。不過兩天后,我們又有截然相反的發現。路上貪看景色,到了月出東山,離計劃中的宿處還遠得很,而這段路坎坷難行,在白天尚可小心通過,夜里行車,就有點危險了。正慌張時,看見了溫暖的燈光,便趕過去,來到另一個小山村。我們的用意,是想向村民討些熱水,或請他們幫我們加熱一些食物。結果是,我們被請到屋里,面前有熱騰騰的食物,酒,熱情的主人;我們愉快地交談、歡笑,晚上便睡在溫暖的床榻上。次日早上離開時,雙方都有些不舍呢。你說,還有比這更純樸的地方嗎?
乙:你們的運氣真好。但為什么要形容其為純樸呢?
甲:這里我說的“純樸”,是一種風俗。在這樣的風俗中,人們彼此的善意還未被欺詐和背叛掃蕩無遺,互相的信任還未被復雜的政治或法律制度割裂、粉碎。
乙:你的故事,讓我想起兩句唐詩:“緣岡入澗投田家,主人舂米為夜食。”這確是每個旅人的夢想。行者背井離鄉,置自己于陌生的處境,還有比熱情的招待更溫暖人心的嗎?但我們怎么知道,主人的招待,是出于純樸的好客心呢?他也許希望一些信息的交換,他也許干脆就是個傻瓜,或者,他也許習慣于懼怕來自外界的權力。我們何以知道,他臉上的笑容是真誠的呢?比如寫下那兩句詩的張籍,是個身份高高在上的人,還帶著僮仆呢,“主人舂米為夜食”,何以一定是純樸行為呢?
甲:在我說的事情中,你設想的這些因素并不存在。
乙:這個我相信。我不明白的是,熱情的招待,為什么在你心中激起的是贊美與感謝之情,而不是慚愧和不安?比如說,你在城市里,大概每天都會見到處境窘迫的外鄉人,特別是農民,有幾次你把他們請到自己的家中呢?你碰到一個風塵仆仆的男人,行李沉重,一手牽著個孩子,向你問路,有幾回,你主動詢問他們是否用過午飯呢?你贊美的是一種你以及你的朋友們——自己絕不想去嘗試的生活方式,你們享受著現代文明的所有好處,卻希望別人保留一定程度的原始,供你們觀賞,在恰當的時候激發你們的高尚感嘆。“言投爵里刺,來泛野人船”,有點高高在上吧。
甲:這個批評有點過分了。雖不能至,心向往之,難道該被責備嗎?
乙:如果僅僅是知行的矛盾,我就不會提起了。我懷疑的是所謂純樸的風俗,會不會只是我們對事物的片面觀察所生的概念。比如說,只看見某種生活的安康,沒看見它的苦難,只看見人們安于現狀,沒看見他們并沒有充分的機會來選擇生活方式。我請你回憶我們一起訪問過的某個地方。第一次去時所見到的,美麗、安寧,像田園詩里描述的一樣;十年后再去時,混亂、人心隔閡,房子拆了建,建了拆,我們便感嘆那里被我們所代表的生活方式污染了——然而同時,他們的生活,在物質方面,確是改善了。據我所知,人們在有機會時,都是這樣選擇的,要電冰箱,不要所謂的純樸。
甲:你說的貌似成理,卻缺少分析。何況,我知道許多智力超群的人,都曾贊美簡單的生活方式。“他們極少受到人類思想的熏染,仍然接受十分原始的純樸,自然法則仍然對他們起著作用,他們如此純潔。”這就是蒙田說的。
乙:那我也可以引用狄更斯。狄更斯說,如果我們能從“高尚的蠻人”學到什么,那就是要避免成為這樣的人;所謂“高尚的蠻人”,其美德是人們杜撰的,其福樂是我們的幻覺,其高尚更是胡說八道。那些你愿意用純樸來形容的小社會,最基本的結構同更大規模的社會一樣。他們遲早也要面臨我們在這里天天面臨的問題。
甲:咱們的討論使用的概念太多了,回到這次旅行。當代的生活方式對個人的威脅太大了。要是沒有他山之石,比如古典著作,比如異態的生活方式,某些特殊的個人,我們幾乎沒有力量意識到自己的處境呢。如果四周沒有簡單的心靈,我們都不知道自己的貪婪呢。
乙:謝天謝地,人類是貪婪的,不然,我們還都在純樸中無所事事呢。
(彭文婷薦自《新世紀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