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過中年,呼嚕是一根定海神針
沿河地震,我到母親門前,聽見她的呼嚕
然后又回到床上。三道拐汽車相撞
朋友圈全是腥紅的圖片。我側身
聽見妻的呼嚕聲,然后才平過身來做自己的夢
無錫高架橋塌了,我又轉到兒子門前
聽見他呼呼的鼾聲,我才在沙發上,打開《果殼中的宇宙》
時間是一條反復無常的曲線
有時,我的世界小到極致。小到全是呼嚕
小到每一個呼嚕,都是心之所系
“呼……”我竟在辦公室打起了呼嚕
我想讓它小點,盡量小點
我怕一不小心就打擾了別人
或者躥進了別人的世界
人世間,每一個呼嚕,都有對應
對面的山頭像只龜。五叔逝世
就葬在了龜背上。那條時而斷流的小河
繞山而過。這是傳說中的好地
堂哥的飛黃騰達就靠他了
左面的山像綿延的龍。國二去世
就葬在龍頭上。龍的下面
是一潭曾經淹死永強的水。這是絕佳之地
國二的兒子發財是遲早的事
二十年過去了,他們還在鄉村
一個成為石匠,一個成為木匠
現在,他們的活越來越少
他們已經徹底忘掉了道士的預言
自己的命,還在自己手里推著
下雨的時候,對面的山更像龜了
龍也更像龍。只是堆積的墳越來越多
龜沒有游走,龍也沒飛起來
一座山磅礴的構架,還是威武地
立在鄉村。來來往往的人
仍然喊著,好地,好地
仿佛一個隱喻,還未被揭開
那年祖父去世,父親于山中伐倒一棵大樹
樹干需兩人合圍,多好的材質啊,有人感嘆
一口上好的棺材在劈、刨、推中進行
被肢解的大樹,只剩下最后一截
拉鋸人甩開膀子,這是他們對死者最大的尊重
木屑紛紛,像飄飄揚揚的雪
中空,拉鋸人驚呼。無數螞蟻在樹洞中爬出
父親端來一盆沸水,猛地潑下
那些亂躥的螞蟻,一動不動了。僅有
藏在深處的一只,在祖父蓋棺的那一刻
從他臉上爬出來了
父親憤怒,但他什么也沒做
一鏟又一鏟泥土,掩埋了祖父。我知道
祖父不會再回來,可那只螞蟻,一定會重回地面
一定會再找一棵樹,重蛀一個穴
螞蟻還是螞蟻,樹還是樹,父親還是父親
他們三者,各自生長,各自忘卻
從田到土;從山腳到山頂
父親一生都舉著鋤頭,有時是新翻的泥土
有時是紅苕或土豆;有時還是樹根或不知名的骨頭
父親就這樣使勁挖,有時汗水伴著淚水
日光伴著焦灼。反反復復,鋤頭壞了
換一把新的;雨天挖不了就等晴天
一天挖不完,第二天又繼續
父親一輩子與泥土拗上了剪也剪不斷的關系
割也割不斷的糾結。他每天都在挖
窮盡畢生精力挖。從土地到內心,一直都沒有息著
我以為他會挖出金子,挖出礦石
可每次,我都只看見一堆泥拱著粗糙的糧食
看見喘息里的嘆息
天黑了,父親還在狠狠挖
這個倔強的老頭,不到黃河心不死啊
于是,我帶他見了黃河,波濤滾滾
他扔出去的石頭,一會兒就無影無蹤
“我挖,我挖……”,見了黃河,他心還是不死
仍然舉著鋤頭,狠狠地挖。直到他自己
也成為泥土。巨大的曠野上
仿佛被天空刨出的糧食
這一次,我沒看見礦
卻看見了礦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