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站在田埂上的少年
剛從城里回來,他跋山涉水
以一個旅游者的形象
出現在自家的責任田里
處暑已過,遲到的雨水
無法根治旱季的后遺癥
離開時,少年把一支未抽完的香煙
插在干癟的玉米棒上
好像這里是先祖的墓地
好像一炷香不曾失去應有的虔誠
雨水纏綿,火星漸漸暗淡
黃昏很快就降臨了
冬日的鄉下,時光
在一盆炭火一位老人之間緩慢下來
一盆火讓更多的老人圍在一起
木炭由黑變紅,再變成白色的灰燼
悄悄落在了他們頭上
有時候我也成為他們中的一分子
一個年近四旬的人,偶爾回鄉
放下緊張和瑣碎,圍坐在火盆前
看人聚人散,聽他們講故事,一直聽到
只剩下我和母親兩個人
鄉下越來越空曠
多年以后,是否還有一個老人
能喚著另一個老人的乳名
指揮他在將熄的火盆上
輕輕地壓上幾塊木炭
馬營坑的秋天到了
成熟的苞谷林包圍著高大的柿子樹
紅彤彤的柿子掛滿枝頭
樹下的一對母子,顧不上這些
默不作聲地收玉米
紅柿子,黃玉米
這些秋天的饋贈并不能抵消
夕陽下沉的速度
整個瓦房村的人都擠在馬營坑
摘柿子,收玉米
十八九歲的少年
帶著高考過后的興奮和忐忑
那四十三歲的婦女
依然保持著不悲不喜的沉穩
把勞作的鏡頭變成古老的油畫
這是少年在農村的
最后一個秋天,最后一次勞作
一九九九年秋天某日
少年背著行囊去了遠方
二十年后,馬營坑的柿子樹
倒下了,馬營坑的土地荒蕪了
只有蒼老的母親堅守著村莊的空曠
等待當年的少年從遠方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