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紙機（三首）

姜 樺

碎紙機

初雪舉著一大把守秩序的梅花

一路下過太平橋民主橋登瀛橋

黃海路邊的一爿百雜店。門前

兩個年輕人不停跺著冰冷的腳

青春，是一本湖藍封面的日記

蟒蛇河。希望影劇院在夏天開張

跟著螢火蟲星星點點的細碎光亮

在最晦暗的角落找到自己的座位

一只手緊按粗糙的椅把，多年后

那一雙眼睛，依舊在黑暗處閃爍

熱鬧的開頭并不一定都有好結尾

兩只手輕挽，一副眼神懸在半空

風吹起，急劇的雨聲里鼓樂持續

走著走著，一雙腳步就慢了

時間和情感真難說是一回事

那一年春天我去過嶺南以南

那一年冬季我去過西北以北

和一個人站在泰山之巔一覽眾山小

兩顆心，大于愛，偏偏小于生活

糾纏在一起，月光也是一堆亂麻

現在是許多年以后。模仿玫瑰

一只迷亂的燈盞閃爍在寬闊的路上

刀刃的流水削出時光細長的筆尖

在一張臉上畫出皺紋、風霜和老年斑

時間的另一個叫法，是否就是滄桑？

用記憶的沙漏過濾生活的酸甜苦辣

那微笑、痛苦、深深的傷口和眼淚

而生活是一臺不停轉動的碎紙機

將所有的日子剪成一張張碎片

留下的，僅僅是歲月尷尬慌亂的表情

置景：離婚室

在那臨窗靠墻的部位

擺放一面巨大的鏡子

任何角度，都能看見

兩個人復雜的表情

那些開花的早晨

那些飛鳥的薄暮

那豎在月光下的云梯

那鋪在天空中的道路

那些絢麗舞動的云彩

何時被你們失手打翻

那些夜半流水的眼神

什么時候被風暴掠走

在離婚室，布置一個

專門握手擁抱的專區

那最早給你的親吻和盟誓

請你一個不少地歸還給我！

七個方向的星星

七只腳印落在冰面

不知道哪一個最先滑倒

而我一定能夠指認

哪一只，從此成為孤雁

七滴水落在雪地

我不知道哪一滴

會變成喧響的河流

我只知道歲月終將沉默

七滴血，摻進這酒里

火焰什么時候燃燒？

哪一滴，可能最先

“噗”地一聲，熄滅

七道流水，被——阻隔

七處傷疤，被——撕裂

七個音符，被送回原地

七個黑影，被連夜轉移

少一副嗓子，依舊在合唱

淚水，早已歸還給了哭泣

七個傷口，那方向不明的疼痛

七抹光芒，最終會被天空換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