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光與風

嘉倩

青年作家。“交換夢想”采訪項目發起人，著有《明天我要去冰島》《獨居冰島的一年》等。目前居住在冰島。

本書主人公嘉倩記錄了自己到冰島第一年的生活，第一次體驗極晝和極夜，第一次看極光，第一次冰川徒步，第一次跳滑翔傘，第一次抱剛出生的小羊羔……來到冰島這個完全陌生的地方，新鮮感和好奇心褪去，剩下的就是具體的生活日常，以及充足的與自己相處的時間。靜靜流淌的暖氣熱水，鍋里咕嘟咕嘟煮著的紅豆粥，窗外嗚咽的寒風，馬卡龍顏色的天空和大海……

冰島是個怎樣的國家？什么東西都要進口的匱乏國家。居住證和銀行卡，這里沒有制作的機器，申請成功以后，還要等兩個禮拜，從國外寄到冰島。雷克雅未克國內機場附近有片白沙灘，這些沙子還都是進口的，因為冰島只有黑色火山沙粒，學校跳沙坑用的也是黑漆漆的沙。

在海邊散步時，路過一個健身俱樂部，青少年在門口辦燒烤聚會，清一色的高大男孩，手握啤酒。可能因為這里的匱乏，他們朝一個小盒子丟沙包，玩了很久，傳來一陣又一陣的大笑。

想起在斯奈山半島的旅行。路過火山苔原地，天降大雪，車窗外一片模糊，十分鐘后駛到一個漁港小鎮，居然晴空萬里，祥和可愛。導游帶我們去一片黑沙灘，岸上有大大小小的石塊，他解釋道，這地區的娛樂活動是抬石頭：從小的開始，越來越重，挨個兒抬起，比賽誰是大力士。這個要什么沒什么的地方，我發現我變得越來越簡單。

～1～

當極光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常常得到奇特的滿足感。

有一次回家晚了，炒菜做飯時透過窗戶看到極光，跑出門站院子里看，手里還拿著炒勺。也有一次吃了飯還餓，去快餐店塞了一個牛排漢堡，回家路上，抬頭見到了閃亮的極光，特別明顯，都不用去遠離燈光的地方。還有一次，早晨出門上班，連續好些天的暴雪停了，雖然一片漆黑，但空氣清透，踏著雪，哼起小曲，星空滿天，居然還有一抹淡淡的極光。

最浪漫的極光經歷是，那天新聞報道晚上有難得一見的極光大爆發。雷克雅未克政府決定臨時關掉路燈，號召居民在家也盡量別開燈，減少光污染，好在城市欣賞極光，這是我所親歷的和城市有關的最浪漫的集體事件。那天晚上，我去了格蘭迪地區的一個山坡，在那里能見到整個雷克雅未克城市夜景。本以為只有我這樣的閑人才會做出如此舉動，沒想到來看極光的人越來越多，有看起來是高中生的女孩，也有帶孩子的家長，沒人低頭看手機，也沒人架三腳架拍照，大家都穿了厚外套，小聲說話，氛圍跟電影院似的。

到了晚上8點，路燈和政府樓房一瞬間暗了，有人帶頭鼓掌。不過實在太冷，我沒戴手套，手指漸漸凍僵，等了半小時，極光仍未出現，我失去耐心，往家的方向走，沒想到半路遇到了粉色邊的綠極光飛舞。累得不想折回，幻想在山坡看到的景色更壯觀——極光籠罩整個雷克雅未克，每一條街道被極光的光芒而照得清清楚楚。

～2～

也有因為極光而得到治愈的時刻。

12月初的一天，下班回家，吃了飯，背上書包趕車去學校。一起上課的同學也是在冰島工作的外國人，有波蘭人、立陶宛人、俄羅斯人、泰國人、越南人。上了一天的班又來上課，教室里哈欠聲此起彼伏。這學期遇到的老師性格活潑，愛提問互動，被叫起來的人腦子轉不過來，尷尬地笑。

羅拉在養老院的廚房幫忙，阿迦塔在購物中心的一家服飾店鋪當助理，波蘭男孩的名字我總念不對，他在金融街附近一家酒店做前臺。大家前來上課的原因各有不同，我趁著課間休息閑聊做過小調查。有人為了移民局的表格，湊足課時；有人是工作需要，不然飯碗難保；至于有的人，下班到家實在閑得慌，比如我這樣的，來上課是為了能認識些人，有個地方填充時間。

下課從教室走出來，一陣涼風吹來，不再犯困。雪停了，在站臺等了一會兒車，決定放棄，坐車五分鐘，等車半小時，不如走回家。踏著新雪，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路過雷克雅未克老城區的彩色小屋，那些屋里透出了暖黃色的燈光。這個季節游客少了，主街恢復一如既往的冷清，街邊餐廳傳來漢堡和薯條的油煙味。

哪怕每天安排得很滿，也始終逃不過和自己相處的時刻。這樣的生活要持續多久，又能夠持續多久，沒有答案。沿山坡往上走，猛然看見大教堂上空一道明亮的極光。一路走，一路看這道極光變淡，消失。站在院子里拿鑰匙開門，我深呼吸，心里一股說不清的慰藉。屋里暖氣撲面而來，掙脫了厚重的登山鞋，我決定洗個熱水澡，好好睡一覺。

～3～

再一次被極光治愈，是與父母的歐洲旅行結束之后。在巴黎的機場告別，送他們坐上回國的深夜航班，我多待一天再飛回冰島。戴高樂機場一號航站樓的廣播通知航班延誤，登機時已是夜晚10點，頭靠小窗，疲憊得睡著了，睜開眼時已快到冰島，看到了機艙外的極光。那是我從未見過的景象，比起在地面，飛機上看到的極光更壯觀，也更完整，甚至更明亮，宛如云層上空飛舞的一條綠色巨龍。

凌晨下飛機，走出機場，自動門打開，空氣冷到呼吸時鼻子都疼。坐上機場巴士，公路沿途一片漆黑，兩旁的火山荒地靜悄悄的，迷迷糊糊再次睡著，醒來時車窗外出現了城市燈光。到汽車總站下車，推著行李在細雨中走回家，走了二十分鐘，街上沒見到一個人。到了家門口，鄰居的貓還在溜達，從包里拿鑰匙時，看了看天空，云層很厚，但知道極光不過是隔了層云，依然壯觀，完整，明亮。第二天早晨6點半鬧鐘響起，背冰島語單詞，坐公交車上班，8點到達辦公室，打開電腦，公司窗外，遠行的候鳥，躍起的鯨魚，巨龍似的極光，很近，很具體。

～4～

除了極光，冰島還有一種自然現象，雖然常見，并不稀罕，卻有強烈的存在感，這便是冰島的風。充滿惡意的冰島大風，把人吹倒，使雨傘散架，弄亂精心打理的頭發，著實討厭。出門吹一天的風，夜里照鏡子，皺紋“立等可取”，少女被吹成婦女。

在冰島租車，為汽車買的保險種類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樣。盜竊險不需要，這是座海島，偷了車很容易追查。但有個奇怪的類別——車門險，接待的工作人員會提醒，或許有必要購買。開到荒野，風也原始，從車里走出來，若不小心，車門整個被吹跑，在冰島十分常見。

我體驗過的最大風是在斯卡夫塔國家公園，從游客中心走向冰川大約三千米的路，往返走了半天。去冰川時逆風，走一步退兩步。回程時風推著走，也沒好到哪兒去，一個踉蹌，差點摔在路邊。風卷砂石，刮在臉上跟鞭子抽似的。耳朵發鳴，除了風聲，聽不到別的聲響。不戴絨線帽，腦袋暴露在風中超過五秒就開始頭疼。這種天氣，漁夫無法出海，船會翻，大型房車被吹下公路的事件也偶有發生。大風天，無論做什么事都容易累，腦袋里唯一的念頭是趕緊回家，沙發柔軟，靠枕舒適，暖氣開足，一杯熱巧克力，夫復何求。

久而久之，對好天氣的認知產生偏差，沒有風的冰島，搭配什么天氣都可愛，我甚至會覺得熱（當然這種熱是冰島意義上的熱）。還記得一個冬天早晨，天氣預報是4℃，雖然陰天，但是無風，穿羽絨服走在街上，不由得感慨今天真是熱得不尋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