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城

秀實

說城

歲月不過是一枚棋子叫卒只能向前

有時是勇猛的，有時卻無奈地移動著等待

敵人的進攻。命里總有個對手在河的

彼岸。城頭叫陣或隱伏蘆葦叢中都無關

緊要

遲疑無助時因為遇上疾風驟雨的情勢

當你如雄獅的張口，先殺馬后戮象

那小小的城同時惴惴不安

歌舞升平燈紅酒綠間衣香鬢影

最終并無真正的勝負因為失敗的總是時間

此時你會念及一個紅顏能居于這個城中

對的愛人與你的蒼顏或青衣無關

而城總是脆弱的，不能信任高墻與

朝天門。護城河水深，四面有烽火臺

布置了日月更替的弓弩手，掘井種菜飼

雞畜羊豬

有山丘的金黃谷子閃爍在斜陽下

但只要如卒的歲月到底，便則不見前路

所有城墻內外的廝殺或議和皆無關于你

那三十二個相互抵壘的生命密碼隨即瓦解

而那盤仍在，卻無曾經的叱咤或悲咽

所有的如同幽深蒼莽的叢林中一塊青石板

無人知曉，盛滿了春露夏雨秋霜與冬雪

蒜頭糖廠

除卻甜外，別無其余。這個古老的味道

一直未曾變改

甜只有一種，是秋陽底下懸掛在五分車月臺上的一個銅鐘

是一大片的草坪沐浴在喧鬧的鳥噪中

是一間票務室仍保留著五十年代的擺設

是一列搖擺的車卡上我們并肩而坐

任背后的風景似行云流水

這里也確實有行云流水，有深秋的晴空

有初冬的溪流

甜還存在于融化中的冰棒，在最后的一口

高地小農咖啡

我說，記憶中的苦是實在而甜卻是虛無

而現在，我要甜是以后的所有

是迎在前面的甘蔗田。左邊是甘蔗田，

右邊是同樣的

甘蔗田。我看到那筆直健碩的莖內飽含

著糖

歲時記

二十四節令是古代的無關于一個城市詩人

的起居與愛情

寒露的清晨窗外飄進細細的雨滴我在一個

無痕的夢里醒來

兩周后是霜降日，與一個亞熱帶殖民地過

的城市也

無關。但此時的社會氣氛卻猶凜冽于霜雪

之寒

創世紀詩刊是一個避難所，收容了我的

思想和感情

獨處的晚上我總是在書寫，把逐步而來的

蒼顏記錄在案

也記錄我的軟弱與敗亡，懺悔錄般的文字

才是最真實的

沒有言過飾非，如一頭受傷的獸伏在草原

上喘息

待到深宵時，我才捻熄這個城市最后的

一盞燈

如一朵曇花靜靜跌落在天階夜色中

永遠錯過了破曉時分的街道與列車月臺

有一個女子盈盈走過，她手上拿著一本

尚未出版的歲時記

明年春天，城市所有的花都會燦爛地開，

新榮路上車水馬龍

落寞的一個房子關鎖著晝與夜，家具相互 沉默

只聞滴答之聲，所謂時間的全部，它的

本質是等待

我是一所存放光陰的銀行，正在開設嘉義

分行

只為一個客戶服務，儲蓄的時光會收獲

最高的年息

永不倒閉的，日后發黃了的史冊仍會

看到，才叫永恒

和余境熹對峙

我們的世間都一樣，城門外有太囂張的

陽光

生理都一樣，渴望床上有醇酒，桌上有

佳肴

欲望與歲月都應適可而止。古人云

郊野的駑馬十駕，功在不舍。憑欄處你

是明白的

有時以中指與食指夾著阿里山，那是我

茫然看不透云霧之時。你以拇指與食指

拈著

阿芙蓉。在檐下張看這個十二月的

天空。等待一個紅色月亮猙獰的笑

世界在安靜地崩壞中，我嘲諷所有世俗

的聰敏

心里有時佯狂大笑，有時凄愴以泣

對岸那個龐大的失樂園，燈火流螢璀璨

飛舞

我也想有一次能讓熱血逆流的行為

庚子春節

愈是甜蜜存活愈感憂戚

樓角上的閑云狀若無亊地牽掛著一縷光陰

夜十時，糖再多一匙再多一匙在一小杯

咖啡內

檻外的苦棟樹月色下依舊結實累累

命中潛伏著一頭不安的獸四周沒欄柵卻

難以排遣

叩問這個歲暮時節

我憂慮那沒有頂蓋的糧倉遇上一場風雪

并渴望不東倒不西歪違規徇私地走在水平

線上

而這所有都是權與欲

庚不為庾孑孓不為子非詩仍是非詩

一首好詩倒著讀仍是好詩

秋分前，

夜宿嘉義市耐斯王子大飯店

萬物都在檻外靜悄悄的等待著秋分的旅人

它在山上把渾圓的秋月用葉落漸稠的枝丫

慢慢削薄

午后我坐在陽臺看山，秋色漸濃了

一半是因為睡眠過多，一半是因為相吻

不夠

我拼命吻著我的愛人，我說快秋分了

身軀開始感到有潛伏著的涼意，像一場病

要在秋雨來臨時發生

仍在看山，并看到山脈的起伏如潮汐般

然后它靜止，像總有不可思議的事埋藏著

那里有屬于我的一片森林，我曾迷失在

那里

但我也與相遇的人相遇在那里，而現在

我知道鰲鼓濕地來了很多候鳥，它們也

相信

愛，和這個秋分。明天我將與我的愛人

到這里把臂同游

然后她離開了，說明早九時半再來找我

陽臺外的萬物漸昏暗，燈火點亮了夜空

的遼闊

我感到肉體正在腐朽為一場流感，但我

相信秋分之前

會有螢火蟲自我的體內誕生，并有永不

熄滅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