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的一生

云影

植物的一生

多年來，我一直在模彷一棵古橡樹

我知道沉默，隱密，荒蕪，悲戚

我稱之為根須，眼睛，嘴唇，骨骼中的

大海，潮汐

昨夜，我的眼睛長出葉子，身體生出根須

大海涌進胸口，海鷗沿著手指盤旋

低鳴

沒有哪一片陰影能覆蓋我們

明亮來自內部

這剎那的狂喜

讓我終于完整———

作為植物的一生

重新開始

在拉雪茲神父公墓

四野空寂

拉雪茲神父公墓在雨水聚集之處

巨大的靜謐之中，一朵蒲公英忘記飛行

守墓人搖起銅鈴，人間才起風

蒲公英之地

把蒲公英種進陶罐的人

懷著多麼大的悲憫

風其實說不清楚——這薄薄的一生

誰的孤獨更深

不會有更圓的月亮

頂著毛茸茸的夢

不會有更多的深情

去向不明

在伊爾河

落日渾圓，聽風的人讀出未竟之意

大海在遠處，雁群在草地上寫詩

流水干凈

愛也在那里，不確定自己

我迷戀你，石頭上的黑森林

流水中的花紋

湍急之中的平靜，秩序和真理

倘若流逝不假于人

淚水，歡愉，悲痛，破損，完整必然也是

我低頭看水，史特拉斯堡白色教堂低頭看我

鐘聲響起，沒有人離去

登大圣寺古塔

這還是太沉重了，草帽，太陽鏡，手帕

困在身體里的大海——

能放下的已經不多了——盛夏賜予的

已經呈上

狹窄的木梯，昏暗的佛龕，誤入歧途的危險

此起彼落的誦經聲——塵世浩大

佛的居所，萬物空寂

哦，流浪者

我們還在糾結什么

春風破

他在天橋下安了個家

小小的被鋪，一如車水馬龍中一彎淺淺

的海峽

淺藍，淺淡，淺陋，淺如霓虹下

一枝新芽

日出先挪開左邊的墓園，再經過他

教堂尖頂的十字架比他更早目睹一場晚霞

他一定是個詩人，一無所有，死亡和天堂

近在咫尺

他還是種了一株小小的，百合花

孤獨紛雜

老屋

我深信外婆住在一棵桃樹里

每個春天復活一次

但是我沒有路

沒有一朵桃花 沒有一條桃枝

她把青果收藏得十分隱蔽

只有風找到了蛛絲馬跡

我不著急

春風必會渡我

到她的悲喜到她的年紀

我們會在同一個路口潛進樹根

再在同一個春天捧出新綠

噓！

每一棵里都有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