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雁

成文賢

靜

深夜的秋雨聲

似乎從遠古涌來

我只能用心跳和呼吸應和

黑暗中摸索身體的每寸肌膚

仿佛都是大地的一部分

所有的花開和花落

沿著骨縫穿梭

從空中飄來無數個問號

睜圓眼睛在問

我到底還剩下什么

過去的已過去

未來還未來

我到底糾纏什么

翻身間

我知道我還活著

一只甲蟲死了

一只甲蟲死了

死在去往深秋的路上

它沉重的部分已逃離

盔甲輕如一片枯葉

誰也無法知曉它走過了怎樣的一生

包括愛情及它飛翔過的路

它尖銳的角還在上揚

那鋒芒的不屈已毫無意義

過往的螞蟻在它身邊停頓了一下

頭也不回地走了

成群小鳥繼續唱歌跳舞

濃郁的樹葉連蔭遮擋了它所有的天空

一束針尖般的光柱瀉落在它漆黑的殼上

一絲微塵在光里上下浮動

但愿似它的靈魂

河灘

瘦得只剩下一條長腿的河流

不知疲倦地奔

河床露出白色肚皮

沙層一浪一浪

石頭還是原來的樣子

磨掉棱角的磚頭隱藏其中

顏色暴露了它的出身

鮮艷的血跡

一半驚嘆，一半嘲諷

一顆碩大的枯樹躺在沙灘

須發上掛滿了各色塑料袋

風吹過

不知該哭，該笑？

孤單的白鷺在上游覓食

步履輕輕，誠惶誠恐

年紀輕輕像個悟道的修行人

堤上的狗叫

驚得它撒下一溜白

沖進鮮紅的夕陽

葫蘆

我不知道

秋雨中棚架上那幾只葫蘆

應該是熟了，還是死了

枯黑的葉子不甘心地握著拳頭

風掠過

懸空的葫蘆像個搖擺著孤獨碩大的問號

枯藤的線索還在訴說葫蘆成長的歷程

我不想摘下它

剝奪它擁有的天空和風聲

那幾只烏鴉每天還來逗留

架下還有顆未老的童心

等吧！再等等吧

等大雪飄飛時再和它

一起進房間過冬

秋月

農歷十六

月亮又開始在天幕的大青石上磨刀

刀口發青

火星四濺

是誰握著北斗的長柄向磨石上澆水呢

刀會越磨越細越鋒利

是去崖畔上割瑟瑟的蒿子給娘燒炕

還是想收割人間的相思

深秋的月亮總會遲到

陪湖水守候的秋蟲耐不住寂寞

幾聲苦吟

驚得剪影般的人兒打了個寒戰

月亮才從樹影間探出了頭

大雁

南方守著南方的秋天

北方守著北方的秋天

大雁飛向南方

在北方的天空里丟下一支鴻毛

作為來年的信物

一群落葉也扇動翅膀

空靈的時光在鴻毛和落葉間飛旋

輕輕地、輕輕地落下

像時間落在表盤上

大地寂靜

大雁的理想高過所有山峰

也高過北方的麻雀

它尋著黃河長江明亮的眼窩

飛越秦嶺，停落在南方最低的山坡

秋雨纏繞碧波

此刻，它和孩子們都懷念起了

一起覓食的麻雀

和北方所有的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