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夫

盡管我已經(jīng)走過這段路好幾次了，但我還是要靠著人家早起點亮的燈光摸索著走到江邊的渡口去。嶺南亦是水鄉(xiāng)，水網(wǎng)縱橫，漁米人家眾多;大江亦多，橋卻不多，只得勞煩船夫擺渡。我以為，船夫是個充滿詩意且超然的角色。

此刻，我正打著傘立在江邊微雨的寒風里，看著對面的船夫燒了壺水，沏了一口茶喝，然后點起一盞燈，走到船上去。

船說不上小，但也不大，像是一塊平整的木板上隨意堆了一個鐵皮房間，房檐伸出來成一個棚子，給乘客和自行車、電瓶車避雨和遮陽。這時，江心正駛過一艘大貨船，船后留下了緩慢的V字形波浪，使得船上下顛簸了一陣，船夫方才掛在船頭的燈也搖曳著，一盞燈領著一艘船緩緩翻著白色的浪花從對岸過來。

我收了傘，倚在棚子的支柱上對著手哈氣。

“弄船的，天氣可真冷啊！”我轉向船夫，“您起得可真早！”

他不說話，點點頭，繼續(xù)做他的事情。嚴肅寡淡的臉上看不出一絲想法。

這個渡口的確冷清了些。于是，我開始猜想，平日里，他望著江水發(fā)呆的時候會想些什么，他會不會對鎮(zhèn)上的事物感興趣。有次，我問他去過鎮(zhèn)上沒有，他搖搖頭。我又問他想不想去，他不語。我自覺無趣，便一邊嘟噥著：“到鎮(zhèn)上去”，一邊走下了船。

我從側面打聽了那船夫的身世，也許是因為大家都不怎么清楚，眾說紛紜，反正不管怎樣，沒人聽過他說話。

冬天的江風充滿了滄桑，我不記得是從哪里聽來的這句話了。有天傍晚，我在江邊等船回家，到對岸的時候，我發(fā)覺鞋帶開了，便蹲下系鞋帶，系好鞋帶站起身來正準備下船，那船夫卻忽然開口：

“你說的那個鎮(zhèn)子，它離這里遠么？”

我竟然嚇了一跳，隨即冷靜下來，指了指對岸的小山，“翻過那座小山就是。只是旁邊有路，山上沒路，走不了的。”

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走進了他的房間里去。

后來，等船回家的時候，我看見船夫的船停泊在他住處的另一岸，船上卻沒有人，燈依舊掛在船頭，照亮了船頭木欄桿上的年輪。我站在江邊等候，看見那小山上閃下來一個模糊的人影，近了一看，正是船夫。他拍拍身上的土，開了船。

我有了濃厚的興趣。于是，又在一個冬天的晚上，穿過搖曳在江風里的蘆葦，手腳并用、狼狽地爬上了那座小山。冬天的江風吹過來，不大的山上竟然也林濤陣陣。江心正駛過一條大船，江上有人在過渡。

我拍拍手上的土，縮了縮衣服，向山下望去——

山壟下的小鎮(zhèn)，燈火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