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 煜
(天津大學 法學院,天津 300072)
面對新冠疫情,中國采取最全面、最嚴格、最徹底的防控舉措,不僅對本國人民生命安全和身體健康負責,也對全球公共衛生事業盡責。[1]新冠疫情期間,我國多省份實施了疫情防控一級應急響應,采取了限制出行、隔離封道等緊急措施,各地醫護人員奔赴武漢進行支援。在這樣異于平常的情況下,不可避免地會出現特殊時期的特殊法律關系和法律問題,需要我們具體問題具體分析,處理和分析這些現象會極大地考驗我們對立法宗旨的理解、社會效果的考量以及法律條文和法律精神的靈活把握。新冠疫情期間發生的劉文雄醫生的案件就為我們提供了一個現實的例子。
劉文雄是湖北省仙桃市的一名醫生,在新冠肺炎疫情發生期間從1月12日至2月12日他共診治病患3506人,在多天工作后身體出現了明顯不適,2月13日凌晨他在家中出現了胸痛、氣喘等癥狀后被送醫,雖經過急救仍不幸離世,死亡原因診斷為“急性心肌梗死”。當地人社局認為其并不是在履行職務中感染了新冠肺炎,也不屬于在工作時間、工作崗位上猝死,做出了不予認定工傷的決定。后經行政復議,湖北省仙桃市人社局推翻了之前的決定,認為劉文雄屬于在防疫備勤過程中突發疾病經搶救無效死亡,將其認定為工傷。面對這樣截然相反的兩份工傷認定決定,我們需要了解案件的法律事實和相關法律規定,更要在法律與事實相結合的法理應用和說理部分進行深入的探討。新冠疫情期間,在工傷認定方面我們也面臨著很多問題,醫護人員或者普通職工在履行職責過程中感染新冠肺炎是否屬于工傷,如何理解工傷認定中經常引起爭議的“工作場所”“工作時間”和“工作崗位”等關鍵詞,以及“過勞死”等的法律認定,我們需要厘清這些法律關系和問題,以應對實務工作的需要。工傷認定就是將法定工傷范圍規定的情形印證客觀事實的思維過程[2],而在眼光在事實和法律之間往返流轉的過程中,如果我們過于僵化和機械的理解法條內容而不顧立法原意,必然難以得出能夠獲得人民認可和符合立法初衷的結論,難以得到法律效果和社會效果的統一,湖北省仙桃市人社局不予認定工傷的決定一出,就被媒體大肆報道,受到社會輿論的一致譴責,雖然最后推翻了原來的決定,仍然造成了不良的社會影響。為了避免這樣的不良輿論事件再次發生,我們需要進行深刻的反省和思考。
關于新冠疫情期間的工傷認定問題,以劉文雄醫生的案例為突破口,我們首先要厘清最基本和最常見的問題:醫護人員或者普通職工在履行職責過程中感染新冠肺炎是否屬于工傷。
目前我國工傷認定的法律依據主要是《工傷保險條例》第十四條和第十五條,他們分別規定了應當認定為工傷和視同工傷的兩種情況?!豆kU條例》第十四條規定,在工作時間和工作場所內,因工作原因或從事前期、后期活動受到事故傷害的,或患職業病的,或上下班途中受到非本人主要責任的交通事故的,應當認定為工傷?!豆kU條例》第十五條規定,在工作時間和工作崗位內突發疾病在48 小時之內死亡的,或在搶險救災等維護國家公共利益活動中受到傷害的,視同工傷。
根據我國相關法律的規定,認定工傷一般而言主要有兩種可能情況,即因工作受到事故傷害或罹患職業病。廣義上的事故可以分為生產事故和企業職工傷亡事故,法條此處專指后者,即職工在從事生產勞動、履行職責義務時發生的意外人身傷害。職業病是指勞動者在執業活動中,因接觸粉塵、放射性物質和其他有毒有害物質等因素引起的疾病。①參見《中華人民共和國職業病防治法修正案》第2 條第2 款。職業病的判斷應當以四部委聯合印發的《職業病分類和目錄》為準[3],新型冠狀病毒肺炎屬于乙類傳染病,不屬于我國文件中明確列出的職業病[4]。因此,感染新冠肺炎并非工傷認定法規中所說的事故傷害,也不屬患上職業病的情況,僅僅依據《工傷保險條例》第十四條不會被認定為工傷。有人認為,《工傷保險條例》第十五條列明了三種被視同工傷的典型情況,其中包括在從事維護國家和社會公共利益的活動中受到傷害的情況。醫護人員及社區工作人員等在新冠疫情期間從事抗擊新冠肺炎相關工作,屬于響應國家號召投身抗擊新冠疫情的實踐,阻斷了新冠肺炎在我國范圍內的大規模傳播,在治療病患或者輔助隔離的一線工作中感染新冠病毒,符合為了社會公共利益受到傷害的特征,應當視同工傷處理,給予工傷保險待遇。筆者認為這種看法是片面的。因為社會公共利益僅僅指搶險救災等特定情況,不能被隨意擴大解釋,如果按照這種理解,那么醫護人員在抗擊新冠疫情的過程中感染職業病和新冠肺炎以外的其他疾病,也應當被認定為工傷,這顯然是于法無據的。因此,如果僅僅依據《工傷保險條例》的第十四條和第十五條,醫護人員履職中感染新冠肺炎是不應當被認定為工傷的。
但是,在疫情期間的2020 年1 月23 日人力資源社會保障部、財政部和國家衛生健康委還聯合印發了《關于因履行工作職責感染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的醫護及相關工作人員有關保障問題的通知》,規定在新型冠狀病毒肺炎預防和救治工作中,醫護人員及相關抗疫防疫工作人員因履行工作職責,感染新冠肺炎的,應認定為工傷。這份通知實際上是以行政規章的形式對工傷認定的情況作了補充和擴大。但是,實踐中無法將此次工傷新規適用對象擴大到全體職工[5]。隨著我國防疫形勢的逐漸平穩,各地紛紛開始將復工復產提上議程,除了醫護人員和防疫抗疫相關工作人員之外的普通企業職工等,因在復工復產過程中感染了新冠肺炎而被認定為工傷是缺少法律依據的,因為這些普通職工并不屬于上文《通知》的涵蓋范圍,并且由于新冠疫情潛伏期長,發病時間具有不確定性,一般不會在工作時間和地點發病并在短期內迅速死亡,因此,依據我國現行法律,普通職工即使因工作原因感染新冠肺炎,也難以被認定為工傷或視同工傷。需要注意的是,上下班途中是一個特殊的時間段,只有發生法定的情況才能被認定為工傷,也就意味著,即使是新冠疫情期間的醫護人員和社區防疫工作人員在上下班途中感染了新冠肺炎,也不屬于工傷。
劉文雄案的一個重要矛盾焦點,就在于如何理解在實務操作中經常引起爭議的范圍不明的關鍵詞:“工作場所”“工作時間”和“工作崗位”。工作時間,通常是指用人單位安排勞動者從事職業活動的時間,也就是勞動者處于用人單位管理之下的時間[6]。工作時間包括加班時間。工作場所一般是指勞動者履行職務行為、從事職業勞動的相關工作區域[7]。在法條中,工作崗位一詞與工作時間并列出現,故可以將工作崗位與工作場所進行大致相同的理解。
隨著現代社會電子信息技術的發展,遠距離信息傳輸和通訊手段早已被廣泛運用,大多數職工的工作場所已經可以做到隨著人本身所在地點的改變而改變,尤其是此次新冠疫情導致全國人民都居家隔離、減少外出,更使得人們發現,現代社會很多工作都是能夠在家中完成的,這也間接導致工作時間更加自由化,不再局限在一般意義上的朝九晚五的八小時工作制的框架內??梢哉f,在當代社會,工作時間、地點與生活時光、場所之間的劃分已經變得不再那么分明、甚至開始難以界定了。在很多單位中,往往會以紀律文件或者勞動章程等形式,要求勞動者手機24 小時保持通信暢通,在凌晨和深夜等非工作時間進行工作相關的聯絡或者任務布置也是時常發生的現象,除了加班以外,這種形式的工作對于生活的入侵已經變得常態化,那么,這種情況是不是屬于工作時間和地點呢?在凌晨家中完成領導剛剛安排的工作時猝死,能否認定為工傷呢?又該如何證明呢?面對這種新形式新問題,法律需要不斷地調整自身以排除其滯后性,我們也需要不斷更新我們的認識,隨著時代發展靈活的適用法律。
《工傷保險條例》第十五條規定:“職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視同工傷:(一)在工作時間和工作崗位,突發疾病死亡或者在48 小時之內經搶救無效死亡的?!痹趧⑽男坩t生的案件中,兩級行政機關之所以得出截然相反的兩份決定,爭議焦點就是對于“工作時間”“工作崗位”的理解不一致,甚至是完全相反。這條法規所說的“突發疾病”,應當做寬泛的廣義理解,指所有疾病,包括并非由工作引起的勞動者自身早已存在的疾病,劉文雄醫生因為處在新冠疫情發生的特殊緊張應急時期和湖北省這個疫情重災區,長時間超負荷的工作,于凌晨在家中猝死,本身符合本法條規定的“48 小時”條件,爭議焦點在于“凌晨家中”是否屬于“工作時間、工作崗位”。最高院關于馮芳弟案件的法律文書中這樣寫道:“在職工發病和死亡是否發生在工作時間、工作崗位上缺乏相關證據證明、難以確定的情況下,應當作出有利于職工的肯定性事實推定?!雹僦腥A人民共和國最高人民法院(2017)最高法行申6467 號行政裁定書。勞動法的立法本意和核心是保護勞動者權益[8]。本著傾斜保護勞動者原則進行工傷認定,其結論必然不會偏離工傷認定法律法規的終極目標[9]。我國的判例中已經體現了對“工作時間、工作崗位”進行擴張性解釋的趨勢,這也代表著傾斜保護勞動者的立法目的。
劉文雄案的本質,實質上是“過勞死”是否屬于工傷的問題。我國早已有許多“過勞死”相關的判例可供參考。
2017年9月4日國家知識產權局將進行調研,福建省知識產權局規劃發展處副處長陳長宏負責此次協助調研工作任務,經常加班,占用個人時間完善崗位職責工作,于2017年9月3日(星期日)中午在家中休息時突發疾病被送往醫院搶救,17 時10分宣布死亡。福建省人社廳認為陳長宏突發疾病死亡的時間和地點為休息日中午何家中,不符合工傷認定的時間和地點條件,單位也沒有硬性加班規定,不認定為工傷。死者配偶向法院提起行政訴訟,福州市鼓樓區人民法院裁決撤銷被告作出決定書,責令其重新作出工傷認定決定。
2011年11月15日晚,瓊山中學一班級進行測驗考試,教師馮芳弟連夜評完試卷并分析,第二日早上七點,馮芳弟在家中被發現身體異常狀況,送醫后因搶救無效死亡,死因為突發心肌梗死。經申請,??谑腥松缇肿鞒隽瞬挥枵J定為工傷的決定,海南省人社廳復議維持決定。此案進入訴訟程序,??谑兄屑壢嗣穹ㄔ鹤龀鯷2016]瓊01 行初180號行政判決撤銷原工傷決定和復議決定,責令海口市人社局重新作出工傷認定;海南高院二審判決駁回被告上訴,維持原判;海口市人社局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請再審,最高人民法院最終駁回了海南省海口市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局的再審申請。
“過勞死”在我國是否屬于工傷尚無明確的界定,在學術界也存在廣泛的爭議,但近年來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生活工作節奏的加快和競爭壓力的加大,也有越來越多的學者呼吁推動“過勞死”的工傷保險相關立法。從以上案件可以看出,雖然沒有法律的明文規定,但我國在司法實務中已經對“過勞死”認定工傷的情況有了支持的司法判例。從世界范圍來看,許多國家已經通過判例或者成文法的形式確認了“過勞死”是構成工傷的一種法定情形。例如,根據美國大多數州的規定,工傷不僅包括傳統的事故傷害與職業病,還包括因長期工作壓力導致的傷害[10]。日本經過修訂的《腦血管和心臟疾患的工傷認定標準》列舉出了工作中疲勞的過度蓄積引發勞動者心腦血管疾病急性惡化死亡的疾病類型[11]。其中明確地規定了劉文雄醫生的死因“急性心肌梗死”屬于典型的“過勞”型工傷情形,如果我國法律能借鑒相關規定,將可以認定為“過勞死”型工傷的疾病采取列舉方式進行闡述,不僅可以降低相關案件的工傷認定的難度,防止仙桃市人社局這種僵化理解法律規定、造成不良社會輿論的事件再次發生,更有利于及時保護勞動者的利益,不致寒了疫情一線醫護工作者的心。
如前文所述,三部委聯合印發的《關于因履行工作職責感染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的醫護及相關工作人員有關保障問題的通知》,是通過行政規章的形式,將在新冠肺炎預防和救治工作中,因履行工作職責而感染新冠肺炎的醫護人員及相關抗疫防疫工作人員納入了工傷認定的范圍,事實上對工傷認定的范圍進行了補充和擴大,這足以證明國家應對新冠疫情特事特辦的態度。筆者認為,在新冠疫情期間,應當對“過勞死”型工傷的認定進行從寬掌握,此處“從寬”是相較于發生在非新冠疫情期間的同樣案件而言的。如果一個案件發生在平常時期已經存在認定為工傷的先例或可能,在新冠疫情的特殊時期,此案更應當認定為工傷,這是毋庸置疑的。在法律存在空白和學術界存在爭議的情況下,法律適用應當適應時局時事、適應民心所向、適應正義和理性的自然法理念。新冠疫情事態緊急、任務繁重,醫護人員不分晝夜加班付出,法律適用者應當對工傷認定案件的矛盾焦點“工作崗位”和“工作時間”做擴大解釋,尤其是針對“過勞猝死”型案件,應當將在家中和凌晨等非一般意義上的工作崗位和工作時間也納入法律范圍,做出工傷認定決定,給予工傷保險待遇。
2019 年底突發的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疫情對我國各行各業正常生產生活秩序造成巨大沖擊,全國上下,人、財、物、信息等都被集中到戰勝疫情這個頭等大事和最重要的工作上來[12]。針對疫情發生和發展,醫療機構的臨床救治和疾控機構的公共衛生干預是及時有效遏制疫情蔓延的兩大重要專業舉措[13]??梢哉f,醫護人員和相關防疫人員在疫情期間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他們是站在一線抗擊瘟疫的重要力量,他們的工作屬于此次抗疫救災行動中不可缺少的環節,成千上萬的醫護人員和社區工作人員披星戴月、宵衣旰食,承擔了占用遠超過法定勞動時間的工作任務,在這樣長時間、大規模的犧牲和奉獻下,我們國家的新冠疫情防疫工作才得以順利地開展,以極大的代價在極短的時間里控制住了傳播性極強的新冠肺炎疫情。因此,三部委才聯合出臺了保障疫情期間醫護人員及相關人員權益的通知,以明確的規定安人民群眾的心,為奮勇抗疫的一線人員的權益托底,法律適用者在做出法律決定、得出法律結論的時候,也必須考慮到新冠疫情期間醫護工作者長期加班過勞的情況,綜合分析全面考慮,因為法律與政策一定是要為社會發展服務,而不能不合時宜的阻礙發展進程。而對于劉文雄醫生的案件,筆者認為,在新冠疫情期間,應當適度從寬掌握對“過勞死”型工傷的認定,面對新冠疫情如此緊急的事態和國家的號召,醫護人員不可避免的長期處于過度疲勞和緊張的狀態下。將在家中和凌晨等非一般意義上的工作崗位和工作時間猝死的醫護工作者,認定為在“防疫備勤過程中”突然死亡,認定為工傷,也是符合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和法治精神的,既表達了我國對于醫護和社區勞動者合法權益的尊重和保護,又能夠在抗擊新冠肺炎疫情的特殊時期鼓勵一線工作者投身抗疫活動,免去其后顧之憂,反之,則會引起巨大的不良輿論反響,損害我國法律的公正和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