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堅的詩（組詩）

我要告訴你一件事

山中不能沒有泉水

林中的野花不可以無蝶

樹木可以避風

我的詩，而你正在讀到它

從能夠聽懂的沉默

我永遠不會離開

憐憫又把我帶回人世間

所有的低處，都是輝煌的頂點

高處的頂點仍在低微之處

仿佛我在最低處。

那些花都開了

我修剪后院殘枝

還要趁夜幕時分

黎明的陽光靜靜照在海河上

那在海河上屹立多年的解放橋

失去舊日光澤掛滿標語

有些事物，生來就是浩瀚的

比如江海

有些事情，至死也是小的

比如小草和眾生

還有一些東西

我認識它時就老了

比如遙遠的故鄉

假如要有一個家園

讓它足夠寬敞、遼闊

能看見飛鳥，還有森林。

沒有月亮的故鄉，也是故鄉

天空沒有落雪

河流沒有方向

秋雨毫無意義

夜間，蟋蟀間雜著清亮又怯弱的鳴聲

冬天驅趕著群山，洶涌向西而去

總有事物，會拯救世間的我們

像星空隱于云端

有人置身秋天之外，逆冬天而行

即使山河故人，無盡黑夜

寂靜的夜空下

團泊湖邊的芳草與溪流

湖面有星光照亮春秋的庭院

深秋的草木家園

有的樹沒有結果實

像世界上的窮人和富人

依舊一分為二

富人的美學在墮落

窮人的奮斗顯得多么徒勞

當你感受到沒有機會

上帝保佑不死的人們

上帝用愛

稱量每個人的青春

而詩不會早夭

我會借錢不還

會上吊自殺

會變成綠鬼白鬼懶鬼

會投門前的水井

也會變成井底那個小孩子

叫你，小鄭、小吳快來玩。

游子匆匆趕路，衣衫單薄

房間一塵不染，樸實明凈

回憶逝去的往事

就這樣靜靜地坐在窗前

只聞花香，不談喜悲

過平靜的一生，莫名的鄉愁

讓我淚流滿面

陽光照亮我的小院

清晨的信使傳來密語

仿佛有許多聲音

都被風一路帶走

在鄉下，站在木格窗子背后

看到對面青山上的樹搖擺

有山路上的雨衣在飄動

瓦房上的炊煙在扭腰

游子走在回家的路上

像江南深秋的落葉

都紛紛揚揚地飄零四方。

你走以后，老破的舊木床被搬到

后院的墻腳，它纏繞著青草

現在又成了葡萄架

蟋蟀們和螢火蟲在此聚會，整夜吟唱

你的母親還掛念著你

也許她會開始衰老

很快那絲瓜架上就會果實累累

而后寒露把葉子打黃，瓜也老掉

很快那老木架子就變得光禿

不久后那老木床就腐朽散碎

你離母親有多遠

她是否還在人間？

月光下，看鳥飛入石頭里

院墻的木柴，被小妹放到了窗下

天黑下來，母親移來了油燈

許多年前的古鎮，是江南晚秋

漂泊在路上，大道向青天

舊居的故鄉，南方的水井和石橋

水草在最暗的地方彎曲生長

野花在我經過的橋下怒放

秋天的小鎮，天氣還寒，出門在外

是白發目送黑發的無可名狀

我端詳木窗外輕飄的落葉

望見母親風中散落的白發。

一個人

終究會碰上另一人

或者星空，郊外的野花

從你身邊走過

遇見試探

可跌到無人接納

只有消逝

在人間蒸發

從來與凡人一樣

從全世界的你走過

才是相忘于江湖

天上的神一滴淚

地上一片團泊湖

在人世間

詩人一首詩，天上一片云

各有因緣。

作者簡介：

柏堅，原名徐柏堅。中國當代詩人，1974年出生于天津市。出版五本詩集和隨筆集《浮世清歡》。曾獲2014年韓國第二十五屆金達鎮國際文學獎。2017年應邀赴美國斯坦福大學發表演講。是中國新時期文學90年代“民間寫作”代表性詩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