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汝瓷的工藝成就與審美意蘊探析

王社莊 班錦

我國是世界著名的陶瓷古國，早在八千多年前的新石器時代，先民就掌握了陶瓷的制作和燒造技術。青瓷是陶瓷工藝中的珍品，以瓷質細膩、造型端莊、色澤瑩潤著稱于世。汝瓷是青瓷中的翹楚，在世界陶瓷發展史以及文明發展史上獨領風騷。全面梳理和深入分析汝瓷在北宋取得的創新性工藝成就以及它在歷史上的地位和價值，對于提高人們的審美鑒賞能力、振興中國民族文化精神、樹立民族文化自信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

一、從原始青瓷到汝瓷的歷史軌跡

青瓷色調的形成，主要是胎釉中含有一定量的氧化鐵，在還原氣氛中燒制而成。早在商周時期，我國人們就成功燒制出了原始青瓷。由于這時期的胎料中雜質較多，燒制還原氣氛不充足等，燒出的瓷器釉色不穩，還帶有較強的原始性。

經過春秋戰國時期的發展，東漢時期，隨著瓷器燒制技術的日益進步，經過窯工的長期實踐，已經能夠燒制成熟青瓷。這時期采用龍窯燒制，燒制的瓷器同原始青瓷相比含鐵量少，吸水率低，釉色穩定，胎體堅硬、胎釉結合緊密，瓷化程度較高，叩之有金石之聲。

魏晉南北朝三百六十余年中，除西晉的短期統一外，我國南北長期處于分裂和對峙之中。北方由于戰亂，瓷業發展受到影響，青瓷成就有限。從出土文物來看，這時的北方青瓷胎體厚重，釉色青中泛黃，釉面有細密的開片。

江南地區相對穩定，社會經濟得到一定的發展。中原士族南遷，把先進的文化和生產工具一并帶到了南方，促進了南方商業和瓷業的大發展。浙江地區的越窯、甌窯等，特別是越窯為青瓷翹楚。這時期的越窯瓷不僅釉色精美，而且品類更加豐富，有盤口壺、天雞壺等。魏晉南北朝瓷業的發展，為隋唐瓷器的繁榮奠定了基礎。

隋唐時期是我國瓷器發展的重要階段，形成了“南青北白”的分布格局。北方主要以白瓷為主，但青瓷燒制也有一定的發展。安陽窯以燒制青瓷為主，已經形成體系。河南的鞏縣窯、密縣窯、魯山窯等也有青瓷出土。隋唐時期青瓷主要產地在南方。越州越窯繼續保持青瓷技術優勢，在配料和燒制方法上不斷創新，長石釉燒制成功。唐代越窯設官督造，這是后來歷代設御窯和官窯的前身。[1]

燒成的青瓷釉質均勻、釉色柔美，有類玉效果，常用作茶具和酒具。唐朝時期飲茶之風的盛行，精美的瓷器成為人們追求的風尚。唐朝文人士大夫對茗茶、瓷器題材的吟詠，提高了人們瓷器的審美能力。這些都間接促進了瓷業的發展。

北宋結束了五代十國的分裂局面，國家相對穩定，商品經濟發達。商品經濟的發展刺激了宋代制瓷業的發展。宋瓷在吸收前人成就的基礎上突破創新，青瓷在兩宋進入鼎盛時期，形成了汝、哥、官、定、鈞五大名窯，而汝窯為魁。

汝瓷產于汝州，因地得名。汝州地處中原，資源豐富，是中華先民的早期聚居地之一，燒制陶瓷具有悠久的歷史傳統。1978年，汝州出土仰韶文化時期的彩繪鸛魚石斧陶甕，技法嫻熟，畫面恢弘，代表了汝州乃至我國遠古藝術的卓越成就。

汝瓷有民窯和官窯之分。首先發展起來的是民窯，民窯又稱為“臨汝窯”，窯址遍布豫西、豫南和豫北。汝官窯又稱“汝窯”，是在民窯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南宋葉寘《坦齋筆衡》記載：“本朝以定州白瓷器有芒不堪用，遂命汝州造青窯器，故河北唐、鄧、耀州悉有之，汝窯為魁。[2]汝窯起初是官府督造定制，工匠來自民窯，燒成后政府挑剩后方允許買賣。后來政府自己建窯燒造。官窯集中全國優秀工匠，燒造不計成本，極大地促進了宋代瓷器的發展。汝瓷的形成在陶瓷發展史上具有劃時代的意義。汝窯受到越窯、耀窯、磁州窯等制瓷技術的影響。

汝窯在制作工藝上明顯吸收了越窯的燒造技術。通過現代技術檢測，汝、越瓷器釉料化學成分相似，同屬高鋁低硅釉。汝窯改進了越窯裹足支燒方法，形成了“芝麻釘”的獨特技術。二者瓷片中都有寥若辰星的氣泡。

耀州窯是北方著名的青瓷產地，分布于陜西省銅川縣黃堡鎮、立地坡等地，創燒于唐代，宋代達到頂峰。耀州窯采用馬蹄形饅頭窯，以柴草為燃料，窯爐由窯門、燃燒室、窯床、煙道、煙囪組成。從發掘的汝窯址看，汝窯采用柴燒，窯爐結構與耀州窯有明顯的繼承關系。

磁州窯是宋代北方最大的民窯體系之一，廣泛分布在河南、河北、山西等省，其中豫北地區的鶴壁集窯，在宋代中晚期“以豆青釉的碗、盤為主要器物。”[3]汝窯部分窯口也兼燒磁州窯產品。汝卅嚴和店窯址以生產刻、印花青瓷為主。

可見，汝瓷之所以成為青瓷之冠，是中國瓷文化發展、進步的結果，也是在北宋統治者的直接參與和監管下，在臨汝民窯的基礎上，匯聚各地工匠，汲取各家之長而最終形成的獨妙之品。

二、汝瓷的工藝成就與審美意蘊

汝瓷燒造時間較短，始燒于宋神宗，停燒于宋徽宗，前后二十年左右時間。又由于官府控制配方，秘不外宣，人們對汝瓷的工藝成就知之甚少。直到清涼寺遺址的被發現，人們才得以看清它的準面目。

對于汝瓷的尋找，20世紀30年代，日本人原田玄訥開始在河南臨汝開始調查，但取得的成果有限。隨著新中國考古事業的開展，50年代時，我國開始了有關汝瓷的大規模田野調查。1951年陳萬里先生對臨汝縣境內的汝窯址進行了調查，1958年河南省文化局文物工作隊調查了嚴和店、大峪店兩個窯區的9處窯址。這兩次調查對臨汝的古瓷窯址有了全面的認識，對臨汝窯的窯爐、窯具、燒造工藝等有了清晰的認識。

1964年馮先銘先生對汝窯址進行調查，發現汝窯一部分是專為宮廷燒制的瓷器，燒制時間短，生產數量少，而質量則很精；一部分是為民間燒制的瓷器，稱為“臨汝窯”，這是汝窯的主要部分。其燒造時間長，生產數量多，質量也比較好。[4]這是第一次提出汝民窯和汝官窯的概念，為汝瓷的研究和發展做出了貢獻。

1999年初，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在清涼寺村內進行發掘，最終發現了宋代地層中汝窯窯匣缽和窯具，確認了汝瓷窯址的具體位置。2000年，寶豐清涼寺窯第六次發掘獲得了突破，不僅找到了汝官窯瓷器的燒造區，清理出了窯爐、作坊等窯址遺跡，而且發現了相當多的新器型，獲得了多組地層關系，建立了汝窯青瓷研究的地層學和類型學研究的標尺，揭開了汝官瓷的真面貌。[5]這樣經過中外學者將近一個世紀時間的持續努力，最終揭開了汝瓷神秘的面紗。

宋代以前，青瓷釉多用石灰堿釉，這種高鈣質釉遇到高溫容易形成流釉現象，影響瓷器的美觀。汝窯工匠經過長期實踐，充分利用本地區的資源優勢，最終解決了這一難題。汝州及其附近地區富含鐵、鋁、磷、硫、耐火粘土、石英、長石、瑪瑙等礦物資源，為汝瓷窯的瓷土和釉料提供了來源。汝瓷以瑪瑙入釉，釉層渾厚，又由于還原氣氛控制恰到好處，胎釉結合緊密，故生產出的青瓷質量特別高。釉色潤澤，透明度高，色調柔和，有“汁水潤澤。含水欲滴，釉如膏脂之融而不流，其釉厚則聲如磬，明亮而不刺目”之譽。[6]汝青瓷有天青、天藍、粉青、豆青、蔥青、蟹青等，而以“雨過天青云破除”的天青為貴。

汝瓷窯爐采用北方倒焰饅頭窯。這種窯爐結構一般建于地下，就地建造，適于保溫。汝瓷裝窯時采用一器一匣，匣與匣之間用耐火泥密封，防止串燒。汝窯對還原氣氛要求較高，汝瓷燒制過程中普遍使用火照，有利于隨時檢驗，控制還原氣氛，提高了產品質量。汝瓷開片典雅含蓄。由于胎釉的膨脹系數不同，燒成的瓷器表面會形成開片，這原本是一項技術缺陷。但汝瓷工匠掌握了這種紋理變化的規律后，把它應用到瓷器裝飾上，形成了典雅莊重的審美意趣。開片有蟹爪紋、冰裂紋、百圾紋、魚子紋等。汝瓷一般采用滿釉支燒。為了避免窯爐內雜質污染，采用匣缽將個器分開。器底用墊圈和支丁。支丁細如芝麻，有三、五、六、七等，痕跡很淺，大小如粟米。這些技術的采用，有效地保證了汝瓷的燒造質量，是它一舉成為宋代乃至整個中國青瓷燒造史上的一個奇跡。

汝瓷器型主要有瓶、尊、碗、盤、洗、奩、水仙盆、盞等，多是素面，但有些也有裝飾或年款。如天青花草文鵝頸瓶、天青牡丹花龍紋缽等。器底又有平底、裹足、三足、凹足。器口有葵口、直口、荷花口、窄板沿、寬板沿等。

高超的治瓷工藝，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不僅提高了瓷器質量，而且它的審美藝術也達到新的高度。

汝瓷工藝之美美在造型。汝瓷通過對中國傳統玉器、青銅器等造型手法的充分吸收和利用，結合宋代文人士大夫審美需求，設計出的器型，多屬案頭小品，取法自然如溫碗、洗、玉壺春瓶、膽瓶等，器型一般不大，易于把玩鑒賞。外形設計比例追求和諧，根據對現存瓷器的測量，很多尺寸幾乎達到了黃金分割的比例，給人增一分則長，減一分則短的感覺。為了達到簡約自然的效果，汝瓷大都不飾裝飾，素面無紋，曲線流暢，富有韻律。

汝瓷工藝之美美在釉色。汝瓷釉色瑩潤自然淳樸，汝瓷以青色為主色調，有粉青、卵青、豆青等，而以天青最尚。青色在色彩學上屬于冷色系，冷色在心理給人以收縮、開闊、涼爽、通透之感。汝瓷工匠們把瑪瑙成分加入釉中，燒出的瓷器堅硬細密、沉穩內斂、光澤瑩潤、如玉似冰，符合宋朝統治者追求玄遠的審美情趣。

宋人把天青釉瓷奉為上品與宋代儒道思想融合有關。徽宗崇信道教，自封為“道君皇帝”。道家尊奉自然，認為青是最接近自然的顏色，老子說“天得一以清”，汝瓷天青色被認為是自然的本真狀態，與老子有異曲同工之妙，故而受到尊崇。宋代理學發達，理學、理性含蓄，追求平淡質樸。天青色汝瓷靜雅、端莊頗符合文人士大夫口味。

汝瓷工藝之美在開片。汝瓷工匠化釉變為神奇，燒制出蟹爪紋，冰裂紋，蟬翼紋，魚子紋等。這些開片深淺交疊，形成排列有序的層次美，增強了汝瓷渾厚樸拙，端正凝重之美。為了增強審美的整體效果。汝瓷大都裹足支燒。支痕點小如芝麻，最大限度地減少外在因素對整體美的損害，是工匠創造力在瓷器燒造中的具體應用。

汝瓷以其獨特的清雅素靜、蘊蓄秀美的藝術風格和端莊凝練、形神兼備的美學成就，實現了科學與藝術的完美結合。

三、汝瓷的地位與影響

汝瓷形體上融合商周銅器造型藝術，選料追求上乘，精益求精，色彩崇尚簡樸自然，達到了形、色、質的完美統一，是瓷器燒造史上的高峰。汝瓷在我國和世界陶瓷發展史上享有極高的聲譽，產生了深遠的影響。汝瓷在宋已難得，元、明、清以來，封建統治者更是視若珍寶。

汝瓷工藝精湛，燒制難度大，自南宋開始，歷宋、明、清政府紛紛復燒但都沒有成功。解放后，在周恩來總理的親自關注下，我國開始了汝瓷的復燒。經過四年，360多個配方，上千次的試燒，[7]1988年終于燒制成功。汝瓷復燒的成功，贏得了國際陶瓷界的廣泛贊譽。

汝窯精品收藏是各大博物館競逐目標之一，當今各大博物館和藝術陳列館也紛紛把汝瓷列為鎮館之寶。北京故宮博物院、臺灣故宮博物院、上海博物館、英國大英博物館、天津博物館、英國維多利亞與阿拉伯博物館、吉林省博物館、美國克利夫蘭、費城和圣易博物館、日本東洋陶瓷美術館、日本東京博物館、瑞士玖茵堂、香港藝術館、香港沫文堂等各有收藏。另外，個人收藏4件，共83件。1992年一件汝窯小盤在紐約以154萬美元成交。2012年，一件汝窯天青釉葵花洗以2.0786億港元成交。[8]

自寶豐清涼寺汝瓷遺址發現以來，新西蘭、美國、英國、泰國、韓國等十多個國家數百名學者光臨汝州參觀學習，日本學者曾10多次到汝州進行實地考察。隨著“一帶一路”建設，更多的外國友人來到汝州、寶豐清涼寺。他們為世界文明交流互鑒作出了自己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