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劉默耕教我發現自然

劉斌斌

我的父親劉默耕曾在北京育才小學教自然課，20世紀50年代，人民教育出版社成立后，父親調到人教社從事小學自然教材的編寫工作。從小父親就教我認識育才校園內的花花草草，到人教社后，有時還會在夜里帶著我到景山的亭子上去看星星，但我當時并沒有太往心里去。因父親生去世早，身前工作忙，身體又不好，所以我們姐弟四人中只有我一個人享受到了父親的諄諄教誨?，F在想起來真是后悔，那時候怎么就不知道珍惜這寶貴的機會呢？

如今，我們姐弟四人都已退休。大妹妹喜愛攝影，每每拍到那些美麗的花木，想要弄清它們的區別，問到我這里時，我就把父親當年教給我的那些知識轉教給她，也是作為對父親的紀念。

迎春、連翹與榆葉梅、山桃

春天，北京的街道兩旁經?？梢钥吹揭粎矃颤S花和一樹樹紅花，滿大街紅黃相間，十分美麗。人們往往會說那是迎春和桃花，其實不一定。你們看到的那一叢黃花很可能是連翹，而旁邊的那一樹紅花則可能是榆葉梅。

北京的早春，最早綻放的是黃色的迎春花和粉紅的山桃花，盛開期大約在3月中旬左右。但迎春和山桃一般不大用作行道樹?？斓?月底時，迎春和山桃的盛花期一過，道路兩旁的榆葉梅和連翹就同時開花，紅黃相間，成為北京街頭的一景。

許多人分不清迎春和連翹，其共同點是都在春天開黃花，區別是：迎春開花早，花朵呈圓形，五六片花瓣，綠色枝條柔韌可編花籃，是草本植物。而連翹是木本植物，枝條與一般灌木類似，四片花瓣呈十字形，開花比迎春晚十天左右。記得父親曾經帶我去看過一個花展，里面有一個用迎春編成的拱門，綠色的枝條上點綴著黃色的花朵，十分好看。父親指著它對我說，這就是迎春，連翹的枝條是不可能編成這樣的，我至今印象深刻。

許多人也分不清榆葉梅和山桃，其共同點是都在春天開粉紅色的花朵，區別是：山桃是高大喬木，花骨朵是粉紅色的，開出花來是淺粉或粉白色的。到近3月底，山桃花開始凋謝，榆葉梅則開始綻放。榆葉梅是街邊較矮的小樹，花朵是深粉紅色的，葉片與榆樹葉相似，而桃樹葉則是細長的。

杏花與櫻花

此后，再看到粉紅色的花朵大概就是杏花了。杏花要待山桃花凋謝后，桃樹長出嫩葉時才開放，大約在三月底、四月初左右。

杏花綻放的時候，早櫻也開花了。櫻花的花期很長，從三月下旬的早櫻到四月下旬的晚櫻，能開一個多月。櫻花的品種很多，有單瓣的，也有重瓣的，顏色從白到紅，各種色調都有，很容易和其他春花混淆。

父親告訴我識別櫻花最簡單的方法是看它有沒有長長的花柄。櫻花是一簇簇開放的，只要想象花謝了長成櫻桃，現在的一簇櫻花就是將來的一把櫻桃，而櫻桃大家都見過，有著長長的把兒。當然，從專業角度上來說，櫻花花瓣上有缺口。但一般人都是欣賞櫻花的如云如霞，很少有人會去看花瓣。

父親還告訴過我：但凡是果實長著長長的把兒的，其花朵必有長長的花柄，例如櫻桃、海棠、梨子等。但凡是貼梗開花長出的果實，都沒有長長的把兒，其果柄很短，甚至是臥在果實里的，如桃、梅、李、杏等。

芍藥與牡丹

2015年5月11日，我妹妹到景山公園去拍攝芍藥花，她說：“這是我第一次拍攝芍藥，一直分不清它和牡丹有何區別，這次近距離觀看，還是有很多不同?！?/p>

說到芍藥和牡丹的區別，就想起小時候我也曾問過父親這個問題，父親講的知識，我至今記憶猶新。

自從20世紀50年代父親調到人教社工作后，我們家就從育才搬到了位于景山東街的人教社大院。這里離景山公園東門很近，當年因景山里有少年宮，少年兒童都可免費進入，所以景山就成了我們的游樂勝地，整天在那里進進出出。

一進景山東門，右手邊在少兒圖書館前面是一大片牡丹園，左手邊在小賣部前面是一片芍藥園。那時，每到五一節前后，我們就到這里來賞牡丹，再過半個月左右，我們又到這里來看芍藥，因此，很自然就記住了芍藥和牡丹的第一個區別：牡丹盛開于五一前后，芍藥盛開于五月中旬。

父親告訴我，芍藥和牡丹的第二個區別是葉子。牡丹的葉子看起來就像小孩張開的手掌，大概分五瓣，中間的三瓣并攏，有點像三叉戟。我問他為什么不說像大人的手掌？他說大人的手掌長開了，手指細長，就不像了；而小孩的手掌胖乎乎的，手指粗短，也不太張得開，所以有幾分像。而芍藥的葉子是細長的。另外，牡丹的葉子是黃綠色的，而芍藥的葉子是黑綠色的。

父親還告訴我：其實芍藥和牡丹最本質的區別在于枝干，牡丹是木本植物，而芍藥是草本植物，在古代，牡丹就叫作木芍藥。當時，我根本聽不懂什么木本、草本的，父親就說：“你別看現在芍藥和牡丹的花棵子都差不多高，等到幾十年以后，牡丹會長成高大的花樹，而芍藥還是這樣低矮的草花。”當時，我覺得這太不可思議了，根本無法想象幾十年的時間會有多長，牡丹長成樹又會是什么樣？如今，幾十年一轉眼就過去了，景山的牡丹也確實長成了花樹，而父親卻不在了。

父親還告訴我：芍藥和牡丹不光是花長得好看，它們都有很高的藥用價值，用牡丹的根部制成的丹皮，用芍藥的根部制成的白芍，都是很名貴的中草藥。這倒是我沒有想到的。

我一直認為，芍藥和牡丹還有一個區別：我所看到的景山牡丹園里的牡丹五顏六色，品種繁多。當時，我不僅看到了姚黃、魏紫、趙粉、洛陽紅等各色牡丹，甚至還看到了很少見的黑牡丹和綠牡丹。和我想象中不同，黑牡丹并不是黑色的，其實是很深的暗紫色；綠牡丹也不是綠色的，其實是淡淡的偏黃綠色。而當時我看到的芍藥，幾乎都是紫紅色的，很少有別的顏色，而且單瓣的居多，很少見到重瓣的。所以，我一直認為，芍藥不如牡丹花色豐富，沒有牡丹好看，因此人們都愛賞牡丹，在景山公園里，牡丹花開時的游人要比芍藥花開時的游人多得多，就證明了這一點。

但看了我妹妹去景山拍攝的芍藥花，我發現自己錯了。她拍到了五顏六色的芍藥，不但有白、黃、粉、紫等顏色，甚至還有新品種的橙色和紅色。如此看來，現在的芍藥品種豐富，花朵艷麗，都和牡丹有得一拼了。

說到景山的牡丹花，不由得想起1997年五一節我們和父親在景山賞牡丹的情景。那年，景山公園在牡丹園里擺放了許多牡丹仙子，游客比往常更多。那時，當我推著父親走出人教社大門時，絕對沒有想到這會是最后一次和父親一起去景山賞牡丹。

今天再來看這些照片，那時的父母還是那樣精神，我們姐妹三人是那樣陽光、健康。2000年4月21日，父親離開了我們，母親也于2016年8月25日去天國和父親團聚。如今，我們姐妹三人均已變成了老年人，而我已是白發蒼蒼。但是，那些已經長成高大花樹的牡丹，依舊年年歲歲開著嬌艷的花朵。父親曾經說過：“和永恒的自然相比，自以為偉大的人類不過是滄海一粟，千古一瞬?！碑敃r完全無法理解的這些話，直到今天才開始有所領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