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護的桃花緣

木匠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挑花相映紅。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是唐代詩人崔護寫的一首名叫《題都城南莊》的七言絕句。崔護不是什么有名的詩人，《全唐詩》僅存其詩六首。其他五首皆比較一般，唯這首名氣大的不得了，幾乎所有的唐詩選本，都會將它收錄其中，便是今天的小學生，也基本會背誦。

史書中，關于崔護的記載就這寥寥數語：“崔護，字殷功，博陵（今河北定州）人。生卒年不詳，貞元十二年（公元796 年）登第。太和三年（公元829 年），為京兆尹，同年遷御史大夫、廣南節度使。”

《題都城南莊》這首詩只有四句。頭一句“去年今日此門中”，點出了時間和地點，說得很具體；第二句“人面挑花相映紅”，說的是人，但沒有具體寫這人樣子，而是將“人面”與“桃花”并舉，結論是“相映紅”，大家都知道綻放在春風里桃花是何等美麗，詩云：桃之夭夭，灼灼其華。堪與桃花“相映紅”的“人面”的美，也就躍然而出了。

詩又有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詩人當時正值青春年少，有這樣的美景、美人當前，又怎能不心旌搖蕩，“思而得之”。

詩的后兩句則說的是，一年以后，詩人復訪都城南莊，和“去年今日”一樣美景——怒放在春風中的那艷麗的桃花仍在，而那堪與桃花“相映紅”的“人面”，卻已“不知何處去”了，這種物是人非的時過境遷，讓詩人感到無限悵惘，不由發出了“桃花依舊笑春風”的一聲嘆息。美好的東西，只有失去了才會更覺其珍貴。不知大家是否能由此聯想到唐才妓杜秋娘寫的那首小詩——

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

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也是因為崔護的這首詩寫得太好了。于是，就有好事者，根據他的這首詩，編出了一個非常動人的愛情故事，名曰《桃花緣》——

話說大唐貞元年間，博陵才子崔護，來到長安，參加會試。結果落了榜，但他并沒有回轉家園，而是留在了長安，等待來科再考。

這天是清明節，清明節是踏青的日子，于是，他一早起來，就獨自一人出了長安城的南門，去踏青了。

一路行來，碧水青山、草長鶯啼，讓他感到十分的氣清氣爽。不知不覺中，他已走出了很遠，忽覺得有些腿酸口渴，就想尋一戶人家歇歇腳、討碗水喝。

他舉目四眺，望見不遠的山腳下，有一片桃樹林，盛開的桃花綴滿枝椏，桃林深處，似有幾間茅舍，并有炊煙升起。于是，他加快了腳步，朝那里走去。等他臨近時，剛在遠處望見的茅舍，反而被成百上千的桃樹遮擋住了，看不見了。他沿著桃林間的曲徑，復往里走，終于看到了一個用竹籬圈起的小院，院中有幾間茅屋，雖甚是簡陋，但卻雅潔異常。

“這是何方高人？隱居在此。”崔公子心想：

待其走近院門，又發現院門旁邊掛著一塊竹牌上，竹牌上題有一首小詩：

素艷明寒雪，清香任曉風。

可憐渾似我，零落此山中。

崔護心想這詩句一定是主人所書，似是在借梅花，隱喻自己志趣的高潔和感嘆自身坎坷的命運。

就在這時，一個美麗的少女從一間茅屋中走了出來。崔護在看到她那婀娜的體態和那張白里透紅的面容時，就覺得她宛如是一朵綻放在春風里的美艷的桃花，一時竟看呆了。少女也發現了他，問道：“公子，找誰？”

崔護趕緊穩定住自己的情緒，禮貌地說道：“我乃博陵崔護，今日踏青至此，走得有些累了，便想來討口水喝。”

“那公子請隨我來吧。”少女說著，便將崔護請進了院中，然后，又給他倒了碗水，說道：“公子，請喝。”那一刻給崔公子的感覺，真是好一個“嚦嚦鶯聲花外囀，行一步可人憐，解舞腰肢嬌又軟”；好一個“千般裊娜，萬般旖旎，似垂柳晚風前”。

崔護喝了水，便十分客氣地打聽起少女的姓氏及家人情況。少女似有什么難言之隱，只告訴他說：“奴，小字絳娘，已和父親在此居住了好多年。”她既不愿多說，崔護也就不好再多問了。

隨后，崔護又將話題轉移到周邊的景物上，大贊此地景色宜人，猶同仙境。少女只是聽，卻并不怎么答話。一番高談闊論之后，崔護便把話落在了“花開堪摘直須摘，莫待無花空折枝”上。說完，他就意味深長地望著絳娘。

絳娘已到了情竇初開的年紀，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但作為一個女兒家，又怎么好意思在一個初次見面的男子面前，敞開自己的心扉呢？盡管眼前的這位崔公子，不僅學問也好，生得更是一表人才。

絳娘只是坐在那里，低頭不語。偶爾，她也會用她那含情脈脈的目光，瞥他一眼，但一觸碰到他的目光，又會迅速地把頭低下。她這副羞答答、楚楚動人的模樣，更讓崔護心猿意馬。

崔護此前，一直寒窗苦讀，很少接觸年輕女性，自然也就沒有什么與年輕女性打交道的經驗。他見少女長久不語，還以為自己得罪了她。不由在言語上也收斂了不少。

喝完水，崔護也沒有理由再待下去了，只好起身告辭。少女把他送到了門口。崔護在走出了一段距離后，又回頭望去，發現那如桃花一般美麗的少女，竟也還站在門邊，在朝他行去的方向張望著……

崔護回到客棧，又繼續苦讀起來，很快就忘了這件事。

轉眼到了第二年春天。崔護望見城里的桃花開了，忽然又想起了自己去年清明節那次踏青與絳娘的相遇，不知她現在怎么樣了。他決定等到清明節，再去城南訪舊。

清明節這天，崔護又一大早就出了城，城郊的景物依舊，但這些景物，都已提不起他的興致了。可當他一路快馬加鞭地來到絳娘家時，卻發現家里并沒有人。他在門外等待了很久，仍不見有人回來。再不回去，怕是城門都要關了。他只好依依不舍地踏上了歸程。臨行前，他還在門上題了首詩，就是我們開頭說的那首《題都城南莊》。

由于沒能見到絳娘，崔護回家后，一連數日，心中都是悶悶不樂的。他滿腦子都是絳娘那眉目含情、巧笑嫣然的影像，書也讀不下去了，竟至茶不思，飯不想，每天晚上都睡不好覺。

崔護終于忍受不住這相思之苦，決定再訪絳娘。

幾天以后，他又一次來到絳娘家，還未走近，就聽到從絳娘家里傳出了一陣陣蒼老的哭聲。他連忙三步并作兩步，走上前去，拍打著院門：“在下崔護，來看望絳娘。”

片刻，只聽院門一響，開門的是一位滿頭白發、臉上還掛著淚珠的老者，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崔護，問道：“你就是崔護？”

“正是。”崔護對老者知道自己的名姓，感到有些詫異。

老者一聽，竟一把抓住他，哭道：“是你害死了我的女兒啊！”

崔護驚詫莫名，急忙詢問原委！老者涕淚橫流，哽咽著說道：“絳娘是我唯一的女兒，她娘死得早，是我一手把她帶大的，她今年18 歲，知書達禮，尚待字閨中。自從去年清明見到公子，就日夜牽腸掛肚，只說你若是有情，定會再度來訪。她就這樣朝思暮想的整整等了你一年，也不見你的蹤影。本已絕望，不料，前幾天，我們到一親戚家小住，歸來見到門上你所題之詩。她為自己錯過了這與你見面的機會，而痛苦萬分，以為今生再也見不到你了，竟一病不起！剛剛，她，她己經咽氣了……”

聽了老者的這番哭訴，崔護如遭雷擊。他沒想到絳娘與自己萍水相逢，但對自己的用情卻是如此之深！

崔護亦嗚咽道：“去年路經貴宅，口渴求飲，承蒙小姐賜茶，日前，再來尋訪不遇，悵然題詩而返，不料竟出這樣的變故！”

崔護說完，就請求老者允許他進屋去哭一哭絳娘，也算是送她最后一程。

老者同意了，于是崔護進到屋中，只見絳娘平躺在床上，雙目緊閉，已然是了無生息。崔護撲到床前，淚如雨下，聲嘶力竭地呼喊道：“絳娘，我來看你了，你倒是睜開眼睛看看我啊！絳娘！絳娘！！”

也許是他的精誠感動了上蒼天，這時，絳娘竟然悠悠地蘇醒了過來。

老者見狀，驚喜萬分，急忙備好米漿，慢慢地給她灌下。就這樣，多情的絳娘居然從黃泉路上又走了回來。

之后，老者便將絳娘許配給了崔護。

這個故事最早見于唐人孟 所著的《本事詩》，后來，又被宋、元、明、清的人一再改編，現在包括京劇在內的很多劇種，都有《人面桃花》這個戲，1995 年還拍了電視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