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代情

侯睿哲

1941年，31歲的錢鍾書在設于昆明的西南聯合大學任教，年末他赴上海探親，適值珍珠港事變，上海淪陷成為“孤島”，他因此被困，失業在家，直至戰爭終了。在極度困厄中，錢鍾書埋首著述，完成文論《談藝錄》和小說《圍城》等作品。作品雖好，但一時得不到出版，無法賣錢維持生活。為節省開銷，夫人楊絳辭掉保姆，自己操持家務，楊絳在談到當時的困難生活時說：“卷袖圍裙為口忙，我做‘灶下婢’是心甘情愿的。握筆的手初干粗活免不了傷痕累累，一會兒劈柴木刺扎進了皮肉，一會兒又燙起了泡。不過吃苦中倒也學會了不少本領，使我很自豪。”

就在錢鍾書楊絳夫婦不知道該怎么撐下去的時候，導演黃佐臨看中楊絳寫的兩個劇本《稱心如意》和《弄假成真》，將其搬上舞臺。隨后，他將一筆豐厚的稿費及時地送到錢家，解了錢鍾書夫婦“籌米籌錢”的燃眉之急。

錢鍾書、楊絳夫婦

40多年后，黃佐臨的女兒黃蜀芹也成為導演，是第四代導演中的翹楚。有一天，她正在陜北的延河邊上拍電影《童年的朋友》，編劇孫雄飛從上海給她打長途電話說：“下一部我們來拍電視劇《圍城》好了。”當時黃蜀芹還不甚了解《圍城》，就顧名思義道：“啊，又是打仗的？”孫雄飛說：“不是的，你趕緊去弄本小說來看看。”

第二天，黃蜀芹就坐車跑到延安的新華書店，買了《圍城》回來，躺在炕上看這本小說。她這才知道，這本小說跟打仗毫無關系。隨后她也了解到黃家和錢家大有淵源，楊絳創作的兩部喜劇的上演，竟是由自己的父親促成的。看完小說，黃蜀芹覺得不錯，值得一拍。

然而，當時的錢鍾書曾言“拙作上熒屏不相宜”，對于很多登門要求改編拍攝的導演，錢鍾書連面都不肯見，他說：“如果你吃到一個雞蛋，覺得好吃，你又何必去認識下單的母雞呢？”這使得黃蜀芹怎么也不敢上門求見。編劇孫雄飛有主意，他想到劇作家柯靈與錢鍾書交往甚深，情誼非同一般，于是請出了柯靈。懷揣著柯靈的引薦信，黃蜀芹一行登上了赴京的飛機，叩開了北京三里河錢鍾書的家門。

柯靈那封熱情洋溢的引薦信作用很大，他和錢鍾書是老朋友，老友的舉薦，加之多年感情和相互信任，打消了兩位老人的顧慮。尤其是錢鍾書得知眼前的這位女導演是黃佐臨的女兒時，他立刻將小說改編權授予了她。黃蜀芹感動地說：“看見你們，就想到我的父母。我之所以選擇拍攝電視劇《圍城》，是因為《圍城》中有自己所熟悉的父輩的生活;我之所以領悟《圍城》，是因為《圍城》中有知識分子獨有的冷眼看世界的超然和高貴;我之所以鐘情《圍城》，是因為《圍城》里寄寓著自己對父輩的深切愛戴和敬意。”很多人想不通黃蜀芹為何會勝出，錢鍾書解釋說：“這是黃蜀芹的老爸黃佐臨與我交善的結果，我要懂得以善報善，以德報德，我不能忘記她的老爸曾給我們夫婦的雪中送炭之恩。”

在討論改編問題時，錢鍾書開明地說：“小說我是作者，電視劇你們是作者，你們只管大膽地取舍。”楊絳對于《圍城》的主題，概括說了一段話：“圍在城里的想出來，城外的人想沖進去。對婚姻也罷，職業也罷，人生的愿望大都如此。”后來，這段話由配音表演藝術家畢克誦讀，放在電視連續劇《圍城》的片頭。

在拍攝《圍城》的過程中，錢鍾書和楊絳多次寫信給黃蜀芹，鼓勵她的創作信心。拍攝中的一次意外令黃蜀芹腿骨骨折，她只能坐著輪椅指揮拍攝。錢鍾書楊絳夫婦聞悉此事后立刻去信慰問，楊絳在信中說：“看的時候，一半是感激，一半是抱歉，因為害你傷了腿不得休息。”錢鍾書則在信中說：“尊體過于操勞，未得恢復，愚夫婦均極掛念，我尤覺得是拙著牽累尊體，內疚更深。惟有祝吉人天相，早日病除，無任大愿。”在得知黃蜀芹的傷情有所好轉后，錢鍾書不顧手指腱鞘炎的折磨，又去信祝賀，歡呼雀躍之情躍然紙上：“得知‘高壓氧’治療見效，尤使愚夫婦心上一塊石頭的一大片落地。衷心祝你早日康復。”楊絳對黃蜀芹說：“我只希望你的腿早早復原，早日能活蹦亂跳，可以看見你。我對拄著拐杖的你，五體投地佩服;對活蹦亂跳的你，該是不知多么高興又佩服了。”

《圍城》拍完后，黃蜀芹第一時間把樣帶送到錢鍾書家中。送過之后，她又有些忐忑不安，不知道老先生會對自己的作品有何評價。沒過多久，錢鍾書就寄來了充滿肯定與贊揚的信件，信中說：“電視劇較之小說沒有走樣，愚夫婦及小女皆甚佩剪裁得法，表演傳神，我們仨一直看到了半夜，欲罷不能。劇中的那些人和事，仿佛又把我們帶回了那個時代，帶回了上海。此出導演之力，總其大成。佩服佩服！”這封來信讓黃蜀芹興奮開心了許久。

1990年，電視劇《圍城》播出后，引起空前轟動，并引發大眾閱讀小說《圍城》的熱潮。而“文壇伉儷”錢鍾書、楊絳與“影壇父女”黃佐臨、黃蜀芹的兩代情緣，也一直被世人津津樂道。

（責任編輯/劉大偉 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