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鍵中的永恒
——談斯克里亞賓鋼琴奏鳴曲演奏的幾個瞬間

文 / 李賀澄梓

一、鍵盤是微縮的宇宙和世界

19世紀末20世紀初，歐洲大地經歷了巨大變革，各種思潮迭起，都影響著音樂家和他們的創作。斯克里亞賓正生活在這個充滿變數的時代。鋼琴作品是斯克里亞賓體現創作才思的重要世界，也基本貫穿了他的整個創作。其中，10首鋼琴奏鳴曲、85首前奏曲及一部鋼琴協奏曲是其鋼琴作品的主體。他自創的神秘和弦，以四度結構展示了音樂家通向未來音響世界的勇氣，也打通了調性音樂與無調性音樂的連接。

著名作曲家、鋼琴家趙曉生教授就曾說過：“在所有樂器中，鋼琴是水最深的。”這既是針對鋼琴學習的長期、艱苦、深邃而言的，也充分說明鋼琴的復雜縝密、嚴謹邏輯足以呈現出一方莫測的新世界。同理，巴托克的著名教材《小宇宙》系列命名也基于此理。斯克里亞賓承襲了俄羅斯民間音樂的樸素與歐洲古典音樂體系的嚴謹結構，在鍵盤世界中，通過結構、色彩、邏輯多重突破實現了自己的音樂思想表達，也充分展示了亂世出英雄的時代規律。在他的晚期鋼琴作品中，世界觀、民族觀、藝術觀、宗教觀、人生觀都通過尖銳與諧和、平衡與斷裂、神秘與常態、宏大與細膩、瞬間與永恒的辯證關系得到獨樹一幟的高度體現。

在43年中，斯克里亞賓創作了10首鋼琴奏鳴曲，第1-3為早期；第4、5為中期；第6-10為晚期。從1892年的第1首到1913年的第10首，跨越了21年。每首奏鳴曲都是由若干個瞬間組成，這其中有許多重要瞬間值得探究。

二、斯克里亞賓鋼琴奏鳴曲的演奏瞬間

“瞬間”一詞，在漢語中有“快如箭”和“剎那間”的兩個意思。音樂是時間的藝術，瞬間感，在藝術活動中要來得更真切。筆者認為音樂智慧的絕妙體現，正是在這瞬間偶得。以斯克里亞賓鋼琴奏鳴曲為例，對瞬間的詮釋進行研究更有價值。

（一）神秘瞬間

在傳統和聲理論中，結構與色彩被認為是最突出的表現層面，斯克里亞賓仍然是遵循了這種傳統和聲思路，但在結構、中心音、調性的運用和思維中展開了積極的實驗和嘗試。在演奏中，對調性和中心音的準確與模糊的控制上，要充分考慮到斯克里亞賓的奏鳴曲創作時期的漸變特點。以第四鋼琴奏鳴曲為代表的中期開始后，四度結構的明顯強化，神秘和弦的明顯運用，都加大了這種漸變的規律特點，從斯克里亞賓《第六鋼琴奏鳴曲“幽冥星”》之后尤是。隨之帶來的是色彩的新音響，這正是斯克里亞賓內心所需要的聲音。因此，他才堅定了的對“神秘主義”的音樂語匯追隨。筆者認為只有對作品中的音樂要素內核形成、基因變化展開足夠的關注，演奏才能準確體現作曲家的本意和思想。例如鋼琴奏鳴曲的神秘和弦處，演奏者不能孤立看這一個柱式和弦，而要將神秘和弦放在前后樂句，以及整體樂段的語境中來思考。彈奏神秘和弦之前，手應當充分打開，在彈奏中得以放松。

此外，筆者認為斯克里亞賓鋼琴奏鳴曲的演奏神秘瞬間，不僅限于神秘和弦的運用及體現，帶有神秘感（色彩）的變化和弦也多有運用，七和弦、九和弦的交替處理，讓這種神秘瞬間有了更多可能呈現。

例1：第一鋼琴奏鳴曲的開始

例2：第六鋼琴奏鳴曲片段

（二）交響瞬間

斯克里亞賓偏愛交響樂隊的編制并樂此不疲為創作，對交響性思維的熔煉也集中體現在他的鋼琴奏鳴曲中。交響瞬間，成為演奏者必須考察和關注的層面。在早期的幾首鋼琴奏鳴曲中，主調意味較強，低音聲部往往似乎在模仿交響樂隊中的弦樂鉤織的伴奏層場景，高聲部（旋律）類似于木管組的歌唱。肖邦式的半音階，也會來一些經過性的走句，起到炫彩。例如第一鋼琴奏鳴曲的第二樂章。

在復音數目較多的和弦中，往往有種樂隊TUTTI（全奏）的效果。第一鋼琴奏鳴曲的開場便有著這般TUTTI（全奏）交響性的感覺。（見例1）在斯克里亞賓的和弦形態，往往不能用密集與開放來定義，因為多用四、五度音程作為和弦構造基礎，所以交響性的質感也偏硬朗。他的激動、昂揚情思，往往就在這交響瞬間誕生。如第6鋼琴奏鳴曲（見例2）。

（三）節奏瞬間

都說節奏是音樂的骨架，節奏是作曲家賦予在長短組合上的精神和氣質體現。斯克里亞賓的音樂織體豐富而燦爛，很大程度上，具現在疏密節奏的呈現上。單樂章的第五鋼琴奏鳴曲，帶切分的復雜節奏型，連同變換節拍，讓整個作品顯得撲朔迷離。不同連音節奏與不同的單位節拍形成了交織融匯的感覺，在第一和第四奏鳴曲中使用了較少見四連音節奏。節奏避免強位（拍）的節奏瞬間，是這撲朔迷離的主要體現，常表現為單音主題、柱式和弦形態等，造成一種音響的遲緩，引人深思。（見例3、例4）

鋼琴家法因伯格說：“斯克里亞賓的節奏比肖邦的節奏更少依靠強拍穩定性，這是由于他的風格本性是騰飛的、突進的。……他的風格忌諱固定性和物質性的支撐，它充滿了動力，溢出了節拍明確的界限。”

例3：第五奏鳴曲片段

例4：第五奏鳴曲片段

斯克里亞賓的節奏設計是建立在不同的節拍基礎上的，他所愛好的“赫米奧拉比例”在節奏設計中雖不是最早運用，但是用到了廣泛和極致。偶數與奇數的二三比例，節奏造就了音樂的不穩定，突破了傳統音樂形態的單位拍對音樂的束縛。第四、第五鋼琴奏鳴曲中都有這種設計的采用。節奏的刻意不規整，這也許是20世紀乃至當今流行音樂大行其道的秘密，讓音樂游離在小節線和節拍之外，從而聽覺的感官獲得無比的新鮮。演奏中，必須考慮的節奏瞬間在于長短組合、疏密搭配的靈動，短促的節奏往往蘊含著豐富的內涵。斯克里亞賓對節奏的細致追求，從第四、第五鋼琴奏鳴曲就能清晰看得出，單音、和弦形態處于避免強拍的節奏瞬間，演奏需要做到張弛有度，恰如其分。

三、音符的瞬間組成了時代的記憶

音樂的特質在于它的音響具有穿越時空的能力。一部偉大的作品，往往就是由一個個瞬間組合、完成。這“瞬間”仿佛就象是經典老電影的幀幀畫面。我們需要對瞬間進行深度而全面的考量，才能明白這“瞬間”幀幀畫面在時代記憶中具有怎樣的分量。雖然斯克里亞賓的中晚期奏鳴曲因為介入了神秘色彩，而使得在聽眾的接受度上有了降低，但是這并不妨礙他的作品在時代進程中的鋒芒。

在他的創作晚期，好友普列漢諾夫對其影響深遠，對他的音樂有獨到而客觀的評述，曾言：“斯克里亞賓用音符體現了他的時代。”瞬間與永恒的辯證，使斯克里亞賓鋼琴作品的藝術之美得到最真綻放。

結語

斯克里亞賓的鋼琴奏鳴曲，有一種承前啟后的鮮明脈絡，從和聲語匯、曲體改良、設計理念等方面都完成了具有自己獨樹一幟的開拓。他的音樂語言正是在充分咀嚼的音樂片段（瞬間），達到了劃時代的推陳出新。筆者認為神秘瞬間、交響瞬間、節奏瞬間只是斯克里亞賓音樂音響建模中的代表，不是全部，未來還期待著不同角度的瞬間，進入研究的視域，使關于斯克里亞賓的創作理論表演理論更加深入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