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講好一個戶外故事

宋明蔚

從中國國際戶外影像嘉年華現(xiàn)場出來，我和一位影評人聊著這屆的幾部片子。整體來講，無論是主題還是敘事方式，國外戶外影片的平均水準明顯要比國內(nèi)高出很多。

并非崇洋媚外，而是有一說一。回想過去10年，我見過太多戶外影片，攝影一級棒，剪輯很精致，音樂也很打動人心，但是故事講得非常普通。看完片子，觀者留下的唯一印象便是，是一部精致的作品，但不夠有力量，更不必談“偉大”。

當然，放在任何文學作品或新聞報道中也適用。所謂的原聲、畫面、剪輯，對應的是文章中的文本表達和節(jié)奏感。但如果沒有一個好的故事、一個足夠深刻的主題，那么就是一篇空洞的文章。

作為《戶外探險》雜志主編，我常對編輯說，我寧要一篇真誠的糙活兒，也不要一堆精致的垃圾。

在浮躁的社會中，找到一個好故事，提煉出更深刻的主題，并用自己的風格表達出來，這對于任何以敘事為使命的行業(yè)來說都極其重要。

而這篇文章只有一個目的，告訴你如何講好一個故事。

欲望、矛盾、掙扎

當《徒手攀巖》中的Alex Honnold選擇用無保護的方式，只身攀登在900米高、世界上最大的單體巖石上，沖擊著史上最偉大的攀巖成就之一……

當《荒野生存》中的Chris McCandless孤身走進阿拉斯加的荒野……

當《127小時》中的Aron Ralston在峽谷中自斷雙臂、尋求一線生機……

當《冰峰168》中的Simon Yates“拋棄”登山搭檔獨自爬回營地，以為自己將會茍活余生……

你會發(fā)現(xiàn)，所有經(jīng)典的戶外影片，都在講述一個精彩而又起伏跌宕的故事。但所謂的“精彩”，僅僅是故事情節(jié)起伏跌宕就夠了嗎？

真正精彩的好故事，永遠會讓故事中的人物充滿矛盾性。影片的導演會捕捉人物最原始的核心驅(qū)動力，與他內(nèi)心深處最強大的矛盾掙扎。

每一個故事人物特有的矛盾性，與人物內(nèi)心的掙扎性，才是推動整個故事情節(jié)、塑造所謂“精彩”故事的核心，而非僅僅是生硬地把人物寫慘、把故事寫得吊詭。

在戶外作品中尤其如此。在我的觀察中，因為戶外探險的特殊屬性，很多敘事者往往會把完成一次偉大成就的主人公，打造成神。

因此也就有了幾乎接近于天神、毫無七情六欲的越野跑神、登山大神、騎行之神、滑雪大神、攀巖大神。如此扁平的人物塑造，或許只存在于榜眼標簽化的雷鋒時代。

我不相信在任何領(lǐng)域真的普遍有“神”的存在。但如果你的故事主角，真的充滿神性，那就挖掘他人性的一面。

你覺得“籃球之神”喬丹真的是所謂的神嗎？那就看看《最后之舞》吧。當喬丹拿到第三個NBA總冠軍時，他沖回盥洗室、趴倒在地、抱著獎杯，連帶著他3年來的憤怒、懷念逝去父親的悲傷、獲得來之不易勝利的喜悅，共同融匯進一聲嚎啕。

——甚至反其道而行之。他不是被譽為“神”嗎？那就在作品中告訴讀者，他不是神，他什么都不是。

在網(wǎng)球界被封神的網(wǎng)球運動員阿加西，在他的個人自傳《網(wǎng)：阿加西》中，從開篇伊始，就描述了自己對網(wǎng)球運動的抗拒。整個職業(yè)生涯，每一次揮拍都在掙扎。

從17歲開始攀登，一直爬到94歲，一生中完成無數(shù)次首登的攀登浪子Fred Beckey，絕對可以號稱為“神”了。但在《攀登浪子》中，我們看到的卻是一位喜愛泡姑娘、行為不檢點、到處蹭吃蹭喝的老頭兒。

在所有優(yōu)秀的影片、文學、新聞報道等敘事形態(tài)中，這種充滿欲望、充滿驅(qū)動力、充滿矛盾、極其掙扎的人物，才是當之無愧的傳奇，而講述他們傳奇的一生，這樣的故事才叫精彩。

如果神都如此，更何況是普通人了。

現(xiàn)在，重新審視下你創(chuàng)作的作品。你是否捕捉到了故事主人公充滿欲望和矛盾的一面？

如果沒有，即使故事情節(jié)足夠起伏跌宕，但也最多算是一種浮于表面的記錄。如果有，請把這部分放大。這就是所謂能穿透戶外圈層、打破認知門檻、產(chǎn)生共情的元素。

從影片作品的視角來重新審視，與《徒手攀巖》幾乎同期上映的《黎明墻》，雖然制作非常精良，但在影史上距離“偉大”還有一步之遙。

當然，說到《黎明墻》也就引出了下一點，如何讓你的主題充滿深刻性。

如果說故事精彩會讓作品更優(yōu)秀，那么主題的深刻性，會讓你的作品走向偉大。

三個同心圓

“同心圓”原理不僅適用于深度報道，也完全適用于影片或文學等任何敘事作品。

同心圓，即“本體（故事）——所指（問題）——外延（意義）。不同的作品能在這個模型里找到不同的對應半徑。”

故事，就是真實發(fā)生的精彩故事。如前文所述。

所指，就是故事要指向的一個具體問題。

意義，更終極的意義，涉及到人世間的母題。

還是用《徒手攀巖》舉例。

Alex想要徒手攀登酋長巖，完成史上最偉大的攀登之一。

天才（或瘋子）與現(xiàn)實生活的碰撞。

追求極致的藝術(shù)形態(tài)或人類本能。

比如《山谷崛起》。

優(yōu)勝美地攀巖史。

攀巖群體對抗景區(qū)管理者，無序?qū)怪刃颉?/p>

尋找內(nèi)心自由的邊界。

跑個題，再看看非戶外領(lǐng)域的片子，《我不是藥神》。

藥販子的買藥和內(nèi)心救贖之路。

中國醫(yī)藥市場的諸多現(xiàn)實問題。

善與惡。

然而，在我觀察到的諸多戶外影片中，能完成精彩敘事就已經(jīng)很不錯了，更何況還要探討片子所指代的社會現(xiàn)實。

真正能觸達到人類母題的作品，簡直鳳毛麟角。畢竟“偉大”并不是人人都能實現(xiàn)的事情。

如果你明白了“同心圓”原理，再看Jimmy Chin導演的戶外影片，從《攀登梅魯峰》到《徒手攀巖》，同樣都是極其精彩的影片，但其實已經(jīng)完成了一個質(zhì)的飛躍。

那么，是時候做一些減法了。

于無聲處聽驚雷

在雪山的濃霧中，一位滑雪者出現(xiàn)了。

他以敏捷而舒展的姿態(tài)從雪坡上刻滑而下，如經(jīng)驗豐富的運動員一般。在能見度極低的白霧中，一切都是鬼魅幽靈：樹、人、頭頂上緩慢移動的纜車。

這又如何——滑雪的是個盲人。

20年前，當克萊斯特夫因一種罕見的疾病失去視力時，他也失去了對滑雪一生的熱愛。10年后，他遇到了維奧拉。他們通過運動相識，在學習舞蹈的過程中相愛。

后來，當克萊斯特夫?qū)W會盲滑時，同樣是滑雪高手的維奧拉順其自然地成為他的滑雪向?qū)А＿@樣他們就可以在冬天一同享受生命中最美好的3件事了：滑雪、彼此，以及和彼此一起滑雪。

在波蘭的冬季雪場，這對夫婦乘坐纜車到達山頂，一路上互相取笑、爭吵。在彼此記錄的視角中，隨著纜車緩緩升高，我們對他們的生活也就了解得越多。

在情感、身心高度聯(lián)結(jié)中，他們也到達了雪場的最高點，二人共同從山頂上滑下來。

這部電影從一個很細微的切入點，描述了一個充滿力量的主題，關(guān)于愛、信任和接納。各種不經(jīng)意間的細節(jié)都如詩歌般的意象。

這就是中國國際戶外影像嘉年華中的一部片子《Connected》。中文譯名也很棒，繾綣。

作為中國國際戶外影像嘉年華的初評選片人，以及媒體評審，這部片子讓我一直回味無窮。

簡單的敘事。沒有偉大或驚險的故事，沒有任何價值觀的輸出，沒有太多炫技的剪輯。甚至滑雪的技術(shù)水平，也只能算是磕磕絆絆——在魔毯上還摔了一跤。

反觀在新媒體當?shù)赖臅r代，太多短視頻、太多微信文章急于輸出信息量、急于堆砌價值觀了。在極其多元化的電影節(jié)片單之中，唯有《Connected》讓我感受到平凡中蘊藏著的那種洶涌澎湃的力量。

有時候，最高級的呈現(xiàn)方式不是做加法，而是做減法。如果你想要在片子里塞太多想要表達的元素，最終這些元素疊加在一起的效果，反而不如只放大刻畫一樣你想表達的東西。

留白，是最高級的呈現(xiàn)方式。

于無聲處聽驚雷，于無色處見繁花。

無論是電影視頻還是文學報道，一流的敘事作品往往要滿足于三要素，即精彩的故事、深刻的主題、優(yōu)美的攝影剪輯/文字。

至于第三點——流暢的攝影剪輯，或優(yōu)美文字風格——與前兩點相比，在我看來反而是最不重要的一點，但卻是目前很多作品著力堆砌的地方。每每看到一些無力呻吟、堆砌精致的作品，都會下意識地緊皺眉頭，為創(chuàng)作者感到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