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品先
同濟大學海洋與地球科學學院,上海 200092
海洋地質和第四紀地質兩個學科,在地球科學界都屬于“顯學”范疇,世界上有不少膾炙人口的期刊,然而將兩者合而為一的期刊,似乎只我中國獨有,因此《海洋地質與第四紀地質》創刊40周年,特別值得慶祝。這可能和歷史有關:中國的海洋地質,很大程度上起始于第四紀地質;而中國第四紀地質的蓬勃發展,也受到了海洋地質的推動。《海洋地質與第四紀地質》幾乎是改革開放的同齡人,先從“海洋地質研究”入手再向“第四紀地質”拓展,恰好反映了學科發展的經過。
第四紀研究,可以說是中國海洋地質起步的領域。要問中國最早的海洋地質學家,應當說非臺灣大學的馬廷英先生(1899—1979年)莫屬。他從研究珊瑚礁入手,進而探索第四紀環境演變,僅于1940—1942年間就接連發表了“ 地質時代以降亞洲地理環境的變遷與中國黃土平原的形成”、“亞洲第四紀中葉氣候變遷與冰川的原因”和“閩海岸線變異與亞洲第四紀冰川之關系”等文章,從跨越海陸的大視角出發研究第四紀。
在中國大陸,1960年就在長春地質學院設立海洋地質專業,1964年又在南京建設海洋地質研究所的,是地礦系統的業治錚院士(1918—2003年)。他也是從第四紀入手研究海洋,到80年代還在和何起祥教授等一起,探索南海島礁的第四紀地質與碳酸鹽地層[1]。中國科學院的秦蘊珊院士(1933—2015年),是我國從海洋沉積宏觀角度研究第四紀地質的先驅者,早在1963年就發表了“中國陸棚海的地形及沉積類型的初步研究”[2],為我國海洋沉積學首開先河。后來在多部專著中,他繼續與合作者一起根據沉積分析的結果,討論了不同海區的第四紀地層和環境演變。
隨著改革開放,中國的地質科學走向世界,其中起著引領作用的是黃土研究,由劉東生院士帶領的黃土專家們率先為中國贏得了國際聲譽。然而國際學術界之所以著眼于中國黃土,來源于1970年前后深海第四紀研究的突破,因為深海沉積證實了第四紀冰期旋回受地球軌道驅動,從而確立了氣候變化的米蘭科維奇理論,而黃土-古土壤序列,正是軌道周期在陸地上最為直觀的見證。
這樣以黃土為媒介,中國的第四紀研究很快就和深海研究聯系起來。1985年中國科學家提出我國爭取加入國際大洋鉆探,專家組的組長就是劉東生先生[3]。回顧起來,海洋、尤其是深海研究,拓寬了中國第四紀科學的視野,《海洋地質與第四紀地質》創刊伊始就刊載了第四紀大洋沉積分析的結果[4],絕非偶然。當時的新興學科古海洋學,起點正是深海沉積的第四紀地質研究。中國的古海洋學研究從南海入手迅速發展,1999年實現我國海區的首次國際大洋鉆探,2007年國際第9屆古海洋學大會在上海舉行,標志著這門新學科在中國發展的成功。不久前,我國回顧參加國際大洋鉆探20年的成就,其中很突出的便是第四紀地質和深海地質相結合所產生的科學碩果[5]。
展望未來,世界地球科學在世紀之交發生轉型,其任務從資源勘探向宜居環境的維護拓展;同時,我國的地球科學也正在從發展中國家的原料輸出向深加工轉型,兩者都指向地球系統科學的新方向[6]。海洋地質和第四紀地質的接口,恰好是地球科學新方向的亮點所在。地球系統科學的中心就是地球圈層的相互作用,研究的特點就在于不同時空尺度的交叉,而海洋地質和第四紀地質的結合,在時間上是現代過程研究與深時地質的交界,空間上是大陸和大洋的連接,體現了地球系統內的珠聯璧合。
然而與40年前相比,今天的研究條件已經大不相同。中國第四紀地質的研究對象,已經囊括從石筍、冰芯到深水珊瑚的全套材料;中國的海洋地質,已經有深鉆、深潛、深網 的“三深”手段支撐,運用大洋鉆探、深潛技術和海底觀測系統進行科學探索。我們的實驗設備可以進行各種分析,與40年前不可同日而語。同時,我國豐富多樣的地質環境,也為科學創新提供了良好的客觀條件,比如華南洞穴碳酸鹽的氧同位素測量,已經刷新了晚第四紀中—低緯區氣候旋回的國際記錄。
發展的關鍵在于學術思想。近年來,海洋地質和第四紀地質的連接口,已經成為我國地球科學思想活躍的風口浪尖。針對當前全球變暖和碳中和的需求,正在涌現出一系列挑戰傳統認識的新觀點。在水循環的研究中,提出了全球季風、氣候系統低緯驅動和南北半球相互作用的認識;在碳循環方面,提出了微生物碳泵和跨冰期的偏心率長周期碳循環新認識。有些新觀點盡管今天還不過是星星之火,很可能明天將能燃成燎原之勢。
撫今追昔,感慨萬千。回顧20世紀80年代南海古海洋學的起步,是向美國拉蒙特研究所要來沉積樣品,在英國劍橋大學實驗室分析同位素,方才首次得出了13萬年來南海的古溫度記錄[7]。90年代,是借助德國“太陽號”船實現了南海第一個古海洋學航次,方才引來了南海大洋鉆探ODP184航次探索東亞季風演變。當初只能依靠歐美的技術手段,今天中國即將全部到位。如今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這東風就是學術思想和科研組織。當代中國的海洋地質和第四紀地質學術界,如果能夠齊心協力、同舟共濟,利用中國優越的地質條件和科研環境,走科學和技術相結合的道路,將已經呈現的學術突破口抓住不放,定能擺脫當科學“外包工”的局面,創立中國學派,問鼎國際前沿。預祝《海洋地質和第四紀地質》在這場新的征程中再立新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