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逍遙游思想對新時代媒體從業者的啟示

聶鑫 安徽師范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

中國文化發展的軸心時代在春秋戰國時期，而《莊子》正是這個口語傳播盛行的時代的產物，蘊藏著引人深思的語言傳播智慧。《逍遙游》作為《莊子》的第一個篇章，其中集中體現著莊子的哲學思想。莊子的“逍遙”是生命主體對現實人生的超越，對榮辱得失的忘懷，是怡然自得的逍遙于世，是讓生命的力量擺脫功利束縛的狀態，“游”便是生命主體自由自在“無所待”的狀態[1]。在全媒體時代，從莊子的《逍遙游》中媒體從業者可以得到許多發人深省的啟示。

一、應對傳播的局限性

莊子在《逍遙游》中發問道：“天之蒼蒼，其正色邪？其遠而無所至極邪？”我們看見的天空是湛藍色的，它真正的顏色是這樣嗎？它是無邊無際的嗎？天空的顏色，只是通過我們的感官感知到的一種表象，天空的大小，僅僅憑借人眼也不能測量，所謂無邊無際只是人的一種臆測。首先人對事物的認識是有局限性的，這種認識再通過語言表達出來，就帶有了雙重的局限性。在莊子眼中，被語言指代的對象也有其自在性和自為性，如果一個人將自己的主觀想法強加于它，那么就會遮蓋甚至扭曲事物原始的性質。

從媒體從業者的角度來說，在新聞報道寫作的過程中主客觀自然是交融在一起的，這是一個主觀服務于客觀，客觀中又隱含著主觀的過程。不同于冰冷的機器，人是情感動物，時刻保持絕對的客觀是不可能的，新聞報道中難免會存在一部分主觀傾向的成分。媒體從業者時常處于“把關人”的角色上，因此面臨著對于不同新聞事實的選擇，而經過挑選后的新聞，自然就被主觀性和傾向性染指了。那么在主客觀之間是否存在一個限度呢？

莊子借古代隱士許由的話，指出了概念與事物之間的內在關系，“名者，實之賓也”，名只是實的派生物，語言文字也只是客觀實在的從屬，用脫離了具體實在的語言去描述具體實在，就是對新聞客觀性的褻瀆。如果根據已經掌握的事實，去推測沒有親自采訪到但可能存在的情況，而最終偽裝成事實寫進報道，這種現象在新聞界中就是“合理想象”。由此可見，“合理想象”也屬于一種推論。而推論、判斷這兩種陳述方式是新聞報道中不應該出現的，它們都摻雜了寫作者的價值傾向和主觀標準，把指向性的意見、態度帶到了報道中。作為媒體從業者，始終不能忘記新聞報道的根本立足點在于客觀性，莊子提出“至人無己”，媒體從業者雖然未必能達到“至人”的境界，但對舍棄自我的成見和偏執的追求是相通的，在新聞報道中必須力求內容的客觀和真實，不虛構不存在的事實，也不刻意遺漏關鍵的事實，從而將個人主觀的影響降到最低。

同時，傳播除了受到傳播者和語言媒介的限制，在受眾對信息的接收和解讀上，也存在著局限。人出生以后，便被灌輸了諸多排他的是非觀念。這些觀念內化于心，成為判斷事物的恒定標準。因而，當事物發生或者變動之際，不顧其具體情境和復雜情狀，妄作道德評判，妄下是非結論[2]。受眾的媒介素養和思想境界是參差不齊的，莊子說“小知不及大知”，小知和大知相較而言，小知對具體情境和復雜情狀的接觸和考慮更少，其中的成見和偏見就更多。鵬鳥成長的環境是“絕云氣，負青天”，而斥鷃不過“翱翔蓬蒿之間”，又怎么能理解鵬鳥呢？因此它對于鵬鳥的行為，只有懷疑和譏諷。而同樣是一個可以裝下五石東西的大葫蘆，莊子想到的是借助它浮游于江湖，惠子卻在擔憂它太大而無用。

在以上幾個事例中，莊子站在受眾的角度上，指出個體的認知存在差異，這種差異會阻礙正常的溝通交流。換言之，傳播活動能夠正常進行，首先要求傳受雙方有一個共通的意義空間。在現實生活中，受傳者對視聽語言符號的解讀與傳播者所期望的可能相同，可能相反，也可能在解讀的程度上不徹底或者過度。傳播內容往往是由接收者，而非傳播者來定義的，這就使得它的意義容易產生偏移和曲解。導致意義偏離傳播者期望的原因有兩方面，一是傳播源的權威性、可信度和影響力等，二是受傳者的社會地位、受教育程度和既有觀念傾向等。因此，媒體首先應當維護自身的信譽，擴大影響力；其次在傳播活動中，要充分考慮目標受眾的身份特征和成長生活環境，最好能將傳播對象進行細分，對不同群體采取不同的傳播策略，從而規避認知的差異性對傳播效果的影響；最后對于必須面向全體大眾進行的傳播，則要兼顧社會各個群體和階層的認知能力，在差異化的個性中尋求共性。

二、博觀而約取，厚積而薄發

《逍遙游》中談到：“且夫水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舟也無力”，如果聚積的水流不夠深厚，那么就不能負載一艘大船，“風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翼也無力”，如果聚積的氣流不夠強大，那么就不能托負巨大的羽翼。“適莽蒼者，三餐而反，腹猶果然；適百里者，宿舂糧；適千里者，三月聚糧”，一個人只攜帶三餐，往返近郊就不會感到饑餓；前往百里之外，用一整夜舂米備糧；前往千里之外，則需三個月囤積食糧。所謂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扎實的基礎、充分的準備對做成一件事有至關重要的影響，對于媒體從業者來說也不例外。

目前隨著科技領域的不斷破冰和電信網絡的發展，移動互聯網和5G信號的普及率也不斷上升，傳統媒體和新媒體優勢互補、合作共生已經是大勢所趨。傳媒業與時俱進、瞬息萬變的行業特點，迫使從業者不僅要具備大量專業知識和豐富的文化素養，而且要打開眼界，不斷更新知識和觀念。在新形勢下，時代對媒體從業者提出的要求也更多，他們肩負的責任也更大，媒體需要建立新的運營思路，而媒體人需要掌握更前沿的專業技能，擴充知識儲備，才能應對新的變化，不斷接受市場的挑戰。

基于這種情況，一方面，有必要嚴格把控行業的準入標準，媒體從業者應當具備相關專業的學習背景，并有一定實踐經驗，在考察合格以后才能正式上崗，需要記者證或者主持人證的崗位則必須持證上崗。從主觀上，媒體從業者要想“負大舟”“負大翼”，就要視野開闊、目光長遠，主動學習、終身學習，完成對自身文化素養和知識儲備的不斷積累。

另一方面，如果天空沒有九萬里，南海也不像天池那樣深，鯤和鵬又怎么有施展自己本領的空間呢？技術和理念頻繁更新換代，全媒體環境下受眾期望的閾值不斷升高，媒體人面對著越來越多的壓力和要求，而薪酬福利待遇卻相對較低，因而降低了對優質人才的吸引力和從業者追求上進的動力。媒體機構的管理者應當創新和修正考核機制，按照績效水平、專業資格等區分薪資待遇，為良性競爭創造空間。

如果說知識和技能是媒體人的基礎，有了扎實的基礎，進一步就是要找到合理運用它們的方式方法。“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游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倘若憑借自然萬物的原本性質，去駕馭各種變化，這樣的人還有什么能限制他呢？要想抓住信息傳播的主動權，就要對不同傳播媒介和傳媒市場的規律充分把握和理解。在媒介融合發展的背景下，傳統媒體、新興媒體角色互補，有各自獨特的傳播秉性。尤其網絡平臺的輿情傳播呈現點多線雜面廣、信息量龐大、速度快、波及廣等特點，把控難度較大[3]。全媒體時代的信息傳播，在推進上是螺旋式的，在源頭上是多元化的。因為首先在輿論場中設置議程的主體變得多元化了，在媒介事件中往往隨著多方的相繼爆料，公眾的觀點互相對抗，輿情多次出現反轉，直到真相浮出水面。后真相時代事件的發展容易受到情感宣泄的驅動，單一事件中交織著積累的公眾情緒和普遍的社會問題，這是其背后的規律。

基于這種規律，具體輿情具有生命周期短的特點，在公眾情緒得以充分釋放、事實真相大白或者新的議題橫空出現之后，社會大眾的注意力被轉移，輿情也暫時告一段落，但其影響力卻具有長尾效應。如果同類型的事件再次發生，大眾的集體記憶就會被再次喚起，新舊事件疊加在一起，則會掀起更大的波瀾。由此可見信息的傳播特征和傳播規律會不斷隨著媒介的發展而變化，而要想以不變應萬變，就要通過偶然發生的事件探索和總結出普遍性規律，讓規律為我所用。綜上，除了專業素養的積累，依據媒介形態的新發展和新變化，媒體從業者認識、把握規律的能力也應當逐步提升，這是一種更高要求的積累。

三、對功利的超脫與人本主義

莊子的一生都在追求逍遙、自由，自由的境界是莊子哲學的最高價值追求。莊子所謂的自由主體是人，具體的是個體的自由，實質屬性為幻化和精神化的，目的是達到自然體驗的追求、否定權威統治、實現對人的存在的最終關切[4]。這種對人本身的關懷首先表現為對功利的批判，“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鄉、德合一君、而征一國者，其自視也，亦若此矣”。智慧能夠勝任所在職位的人，所作所為能夠庇護一方的人，德行符合君主心意的人，才能讓全國都認可的人，他們卻和斥鷃一樣不能達到逍遙。因為他們對于外在的功名利祿是有欲望和追求的，他們的內心為外物所累。而莊子追求的是從一切外事外物中脫離出來的，去獲得一種精神上的自由，所謂“至人無己，神人無功，圣人無名”，境界最高的人能夠脫離小我的偏執，達到稱神入圣境地的人不求功名。

在下文中莊子進一步審視功利心理，討論了世人眼中的“有用”和“無用”。在惠子與莊子的對話中，惠子說葫蘆“無用”，理由是它太大、太脆，難以容納東西；說大樹“無用”，理由是它的樹干不平整，枝杈不規矩，不能做成木器，這種“無用”是在日常實際的利用價值上的考量。而莊子說葫蘆“有用”，他要把葫蘆系在腰上，在江湖上逍遙浮游；說大樹“有用”，他要把大樹種在虛無廣闊的原野，自在地躺在樹下，這種“有用”則帶有浪漫的理想主義色彩。“乘物以游心”正是莊子心中理想狀態的體現，要進入這樣的境界，就必須超脫于功利的視角，遠離世俗偏見。在最后，莊子感嘆道，“無所可用，安所困苦哉！”，沒有任何用處，就沒有任何困苦了。莊子提醒世人，種種困苦往往就來自對“用”的執迷，對功利的追逐，這其中體現出的正是一種人文關懷。

在《逍遙游》中，莊子描繪了一系列意象和人物，從碩大的鯤和鵬，到渺小的蜩、學鳩與斥鷃，從生命短暫的朝菌、蟪蛄到長壽的冥靈、大椿和彭祖，乃至心存困惑的肩吾和惠子，榮辱不驚的宋榮子、乘風而行的列子，他們都難以擺脫智慧的大與小、壽命的長與短、外物和自身的種種局限。莊子對這些局限的批判和悲憫，以及其背后對人類和自然宇宙的真情與關切，正是啟示新時代媒體人的一座燈塔。

對于媒體從業者而言，一方面是自身不應當盲目追逐名利，為功名物欲所累，從而杜絕媒體在過度追求經濟利益中引發的媒介倫理失范現象；另一方面則要把自身的關注點轉移到人的生存狀態上來，引導社會大眾從物欲中解脫，獲得精神的自由。媒體作為輿論議程的設置者和新聞框架的建構者，在輿論引導和教化大眾上起到舉足輕重的作用，因此必須肩負起自身的社會責任。基于移動互聯網的便利性，信息的傳播速度更快、范圍更廣，這種優勢也帶來了審核把關滯后性的弊端，假消息、假新聞四處散播。改革開放進程進一步加快，對于拜金主義、享樂主義等落后思潮則要更加警惕，目前媒體環境中信息內容的庸俗、媚俗和低俗成分屢見不鮮，媒介尋租、有償新聞與新聞敲詐現象仍然存在。一些媒體為了與其他媒體爭時效、搶新聞、博關注，一些記者為了獲取個人利益、追求商業利益而枉顧新聞道德，造成了新聞傳播中新聞倫理的失序[5]。

在媒體融合的趨勢下，信息傳播呈現出移動化和碎片化特征，尤其當涉及醫療衛生、教育事業、住房養老等社會公眾深切關心的重大事件出現時，媒體界往往立刻硝煙彌漫。例如在新冠疫情的報道上，一些媒體過度搶奪新聞資源和新聞時效性，追逐眼球經濟，導致虛假新聞的出現。此外在電視節目、報紙版面和網絡平臺上，還存在著以做廣告為目的的虛構新聞，有償新聞、有償不聞的情況也頻頻發生，在爭名逐利的背后，呈現出為欲望所困的眾生百態。媒體從業者要尋回精神的寧靜和自由，就必須重拾對社會責任的擔當，用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引導自己，自覺維護公共輿論秩序，理解和尊重規則。法律作為一種他律，遵守法律法規是對媒體人的底線要求，而自由更多來自自律，來自自身倫理道德修養的提升。

近年來隨著中國經濟的發展和國力的提升，人民的物質生活水平也逐步提高，然而物質的豐裕并不能直接提升幸福感，反而喚起了更多的物欲。生活節奏越來越快，大眾心態也越來越浮躁，心理健康已經成為現代社會的突出問題。而在商業模式下，媒體毫無底線地迎合大眾需要、滿足大眾欲求，致使受眾在強烈感官刺激的誘惑下不由自主地被暴力、色情、庸俗等消極信息淹沒，表面上實現了精神自由，而實質上陷入了精神空虛，甚至引發更加嚴重的現實焦慮。媒體對受眾的縱容實則是一種加害，獲取了點擊量和關注度，卻背離了職業道德、拋棄了社會責任。

對此，媒體從業者在傳播信息和報道新聞事件時，應當更多關注人的生命價值和生存狀態，側重內容的人本主義性質，要更傾向于傳播更有溫度、充滿人文關懷的優質內容，讓健康向上的價值觀深入人心，將濃厚的人文氣息傳播到社會的角角落落。此外，人格尊嚴和心理健康作為人文關懷更深層次的要求，新時代媒體人也需要給予足夠的關注。例如新近出現的心理新聞，報道對象是最近一段時間在社會中普遍存在的現象，剖析其背后的大眾心理成因，或結合對心理學專家學者的采訪，對相關現象和事件做出解釋，對幫助大眾預防和化解心理上的頑疾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四、結語

綜上所述，新時代的媒體從業者仍然可以從莊子的《逍遙游》中獲益良多，其中不乏引人深思的警醒和撥云見日的啟發。在物質文明的馬車滾滾向前之際，回首處仍可望見莊子寢臥曠野、浮游江湖的逍遙之境。隨著文明進步和時代發展，媒體作為社會公器，媒體人身上的責任只會越來越沉重。在理解傳播局限性的基礎上，應該不斷提升實踐技能、文化素養，認識和把握新時期的傳播規律，超脫于一己私利，心懷天下，新時代的媒體人方能不負自身的使命與擔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