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亞 林中明 張馨月
看似普普通通的空調,誰知管道上卻長著一只“眼”;用過無數次的電視機頂盒,卻在暗處悄悄打開攝像頭:不僅能高清拍攝房間里住客的一舉一動,還能讓遠在千里之外的人通過手機實時觀看,多的時候有數百人在線“圍觀”……你以為是隱私的封閉空間,實際成了許多人眼里的“色情片”。
這樣的情況在現實生活中并不少見,甚至已經形成了偷拍視頻的一條黑色產業鏈,既有人專門在酒店、旅館非法安裝各類偷拍設備,還有人上傳到網絡上,與他人進行共享和買賣交易,把普通人的隱私變成牟利工具。
“酒店高清視頻,既能實時在線觀看,還能拍照、回看和儲存”“430元包月,可以看五個攝像頭”“校園賓館、情侶酒店和民宿,各種主題都有”……在網絡世界里,有各種打著“酒店偷拍”“實時直播”等關鍵詞噱頭的賣家,向客戶兜售各種私密攝像頭賬號。
四川人付文杰就是賣家之一。2021年3月,付文杰在某聊天軟件上看到有人分享網絡攝像頭的登錄用戶名和密碼,就花了300元錢買了5個用戶名及其密碼看了下。用手機沒看多久,攝像頭畫面就出現了男女在賓館房間里的親密動作,一下子提起了付文杰的興趣。
但300元對無業人員付文杰也不算小數目,付文杰心里打起了小算盤,“不如去酒店開個房間安裝攝像頭,自己操控賬號,不僅能隨便看,還能賣賬號賺點錢。”
那么,如何去安裝攝像頭呢?付文杰先從實體店里買了幾種品牌的網絡攝像頭,把攝像頭的外殼拆掉后,剩余部分體積就很小了,比較容易隱藏。“然后就去賓館開房間,進房間后就找賓館隱蔽和方便取電的位置,一般是安裝在賓館房間里的空調、電視機等地方,在空調或者電視機的電源線上取電,再連接賓館的無線網絡,這樣網絡攝像頭就可以遠程觀看房間里的情況了。”案發后付文杰交代說。
付文杰并不是專業做這行的,但在仔細研究過網絡上那些偷拍視頻后,也對安裝攝像頭的地方和角度有所了解。“比如選安裝位置,一般是正對床的,空調、電視機的角度就很好。”付文杰說,安裝攝像頭也并不復雜,比如某品牌的攝像頭,本身就是黑色條狀的,后部有USB插口。安裝在電視機機頂盒下方,再用雙面膠固定好。攝像頭頭部略退后于機頂盒前端,然后用電線一頭連接機頂盒上的電源,另一頭連接一個USB插座,攝像頭后部的USB插口就能插入這個插口,這個攝像頭雖然離床很近,但不近距離查看是注意不到的。
在付文杰看來,網絡攝像頭的好處就是,只要在房間安裝好,一旦有人入住,攝像頭就能連上無線網絡開始拍攝,拍攝內容可在攝像頭所在平臺的賬號上實時觀看、拍照、儲存和回看。網絡攝像頭價格并不高,通常為200~300元,直接在手機上就能遠程監控,還可以360度旋轉,調整方位和清晰度。最關鍵的是,主賬號可授權多人同時觀看。

付文杰充分利用了網絡攝像頭這一點,發現了“商機”:在QQ和蝙蝠聊天群看到有人需要,就找他私聊,客戶要買哪個平臺的賬號,他就會讓客戶先申請相應平臺的賬號,然后讓客戶把賬號提供給他,他再通過二維碼分享自己安裝的設備,對方就能實時觀看了。
為此,付文杰在貴州、云南、四川等多地的賓館里安裝了攝像頭,攝像頭均直對床鋪進行實時直播。為了安全起見,付文杰沒有選擇高檔和連鎖酒店,而是挑選了一些情侶酒店、主題酒店之類的小酒店。“因為去這幾類酒店的住客,一般多為情侶,而目的也很明顯。在這些酒店拍出來的視頻‘質量’會更好,才會有更多人感興趣,也能賣到好價錢。”付文杰說。
安裝好攝像頭后,付文杰以每個攝像頭賬號120元或130元錢在網上售賣,與客戶成交后,再將二維碼發給對方掃碼觀看,短短幾個月付文杰便獲利1萬余元。
購買者可以通過手機看攝像頭的直播,也可以看7天內的回放和下載感興趣的內容。何小強就是付文杰的“客戶”之一。何小強在上海經營一家小美發店,雖然已經成家,但偶爾也會瀏覽黃色網站打發時間。2021年3月某日凌晨,何小強用手機瀏覽某色情網站時,看到了一段酒店房間的偷拍視頻。視頻并不長,從位置看攝像頭應該是安裝在電視柜上面,正對著床,視頻內容是偷拍住客在房間內的活動情形,其中有一段拍到住客脫光衣服發生不雅行為的隱私內容。但這些內容并不完整,視頻最后留有QQ聯系方式,說有需要完整版的可以購買這些偷拍視頻。
于是,何小強主動添加了對方的QQ好友,加好友之后就問對方如何購買偷拍視頻。賣家正是付文杰,自稱是賣攝像頭賬號的,通過登錄購買的攝像頭賬號,可以直接實時觀看酒店房間的內容,偷看別人在酒店的一舉一動。價格則根據攝像頭角度、清晰度和酒店的檔次有所不同。一般來說,攝像頭角度越廣、清晰度越高,價格越貴,酒店則是小旅館、情侶酒店和民宿相對便宜,連鎖酒店、高檔酒店則較貴。
為了吸引何小強,付文杰還在QQ上發了很多視頻截圖,都是酒店房間里面住客發生不雅行為的內容。“一個賬號430元,可以看5個房間,使用一個月。”最初,付文杰給出了一個并不低的報價。但何小強覺得還不錯,就通過支付寶給付文杰轉賬付錢。
付款之后,付文杰提供了一個某平臺的賬號,說只要用手機下載該App后就可以登錄觀看了。照對方說的做了之后,何小強果然可以觀看酒店房間的實時監控了,攝像頭的位置都是正對著床的,能看到房間內大部分位置的情況。
由于是實時監控,有的房間不是每天都有人,還有的房間住的是單身住客,何小強花了幾天時間看監控,終于看到了“感興趣”的內容——基本上都是情侶在賓館內的生活。但是在購買賬號20天左右的時候,何小強發現賬號無法登錄了,就聯系付文杰,但是對方一直沒有回復。再仔細查看了一下,付文杰的QQ賬號備注稱:QQ號被封了,有事用“蝙蝠”聯系,還留有“蝙蝠”的賬號信息。何小強注冊蝙蝠后,找到了付文杰。
“原來的那個賬號被封了,你愿意的話,幫我賣賬號,我就免費給你幾個號用。”在付文杰發出邀請后,何小強爽快答應了。于是,何小強把上家給的視頻截圖通過各類社交軟件進行發布宣傳,吸引他人購買。“上家給我的價格是一個賬號180元,時效是一個月,可以看5個房間,我賣給下家的時候在200元到240元不等。”而根據酒店檔次及房間內攝像頭的角度,價格會有所不同。
經不住誘惑,何小強很快就從買家搖身一變成了賣家,通過微信、QQ、蝙蝠等軟件發送截圖給聊天群和好友。如果有人有意向購買賬號,何小強就去問上家要賬號發給下家,下家確認之后付款給何小強,何小強再把錢給上家,順便賺取點差價。僅僅兩個月,何小強一共賣了23個賬號,總共賣了4500元,賺了1200元,并把這些錢用于日常生活開銷。
為了擴大宣傳吸引更多“客戶”,何小強在把自己購買的視頻賬號加價賣出后,以給予優惠為誘餌,讓“客戶”幫忙宣傳推廣。2021年3月上旬,一位“客戶”陳福興,正巧欠了網貸無錢可還,他發現售賣偷窺視頻賬號來錢還挺快,于是加入了隊伍,把從何小強處買的視頻賬號再加價賣給其他人,獲利3000余元。
2021年4月,在上海浦東公安的一次專項行動中,公安利用數據系統展開大數據偵查時,發現了這個偷拍的產業鏈,付文杰、何小強和陳福興因此被公安抓獲。但直至案發,并沒有住客發現付文杰安裝的這些攝像頭。
承辦該案的上海市浦東新區檢察院第二檢察部檢察官助理項群杰告訴《方圓》記者,偷拍視頻的背后是一條非法安裝、上傳、共享、買賣交易的黑色產業鏈,嚴重侵犯公民隱私權。即上游安裝設備偷拍,中游倒賣賬號,下游購買觀看視頻。案件偵破以后,我們查閱了公安儲存下來的那些高清視頻,發現里面人臉和行為都看得很清楚。雖然本案中只有3個犯罪嫌疑人,涉及犯罪金額并不算大,但涉及被偷拍的不特定人數多,實際上已形成了完整的產業鏈,值得警惕。
“我們認為,付文杰在賓館安裝攝像頭對賓館內人員進行秘密拍攝,并將監控的視頻賬號在網上予以販賣,從中獲利;何小強、陳福興明知所售監控賬號系他人非法安裝在酒店內,仍予以販賣獲利,均涉嫌非法使用竊聽、竊照專用器材罪。” 項群杰說。
2021年8月27日,上海市浦東新區檢察院依法對付文杰、何小強和陳福興提起公訴。檢察院指控:2021年3月至4月,被告人付文杰在貴州、云南及四川等地多個酒店內,以隱蔽方式安裝監控攝像裝置,用于偷拍住店客戶隱私,并通過網絡途徑發布出售監控賬號信息,將監控賬號出售給何小強等多人從中非法牟利人民幣1萬余元。
2021年2月至4月,被告人何小強為牟取非法利益,明知付文杰等人將攝像頭隱蔽安裝在酒店房間內,用于偷拍住店客戶隱私,仍購入多個攝像頭監控賬號,通過網絡途徑發布出售信息,將監控賬號出售給多人。經查,被告人何小強賬號中檢出9個設備信息,云存儲視頻及圖片共2710個,大小共計9.99GB;一應用賬號檢出設備6個,另一應用中檢出設備使用記錄共21個。
2021 年3月至4月,被告人陳福興為非法牟利,明知他人將攝像頭隱蔽安裝在酒店房間內,用于偷拍住店顧客隱私,仍從何小強等人處購入多個攝像頭監控賬號,通過網絡途徑發布出售信息,將監控賬號出售給多人,獲利人民幣1萬余元。經鑒定,陳福興百度網盤賬號中檢出25 個文件、16 個文件夾,大小共計 170.11GB。
“在辦案中,我們發現,作為下家的何小強和陳福興雖已查獲,但其實在龐大的偷拍黑灰產業鏈中仍有很多下家待查證,造成不特定多數人觀看他人隱私信息。”項群杰說。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284條規定:非法使用竊聽、竊照專用器材,造成嚴重后果的,處二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本案中已查明多個監控存在被不特定多數人觀看的危險后果,被拍攝者不特定,被拍攝者的隱私、個人信息及酒店經營秩序受到極大侵犯,可以認定“造成嚴重后果”。
2021年9月,被告人何小強、付文杰和陳福興非法使用竊聽、竊照專用器材,造成嚴重后果,其行為已構成非法使用竊聽、竊照專用器材罪,各被判處有期徒刑七個月、九個月和六個月。
在項群杰看來,諸如酒店、廁所甚至試衣間,發生偷拍的情況并不少見,常常讓公眾有“立于危墻之下”的感受。這些犯罪分子選擇安裝攝像頭的地方往往十分隱蔽,幾乎讓人無法察覺。他們的作案手法都是將從網上購買的攝像頭,經過自己的私下改裝之后,隱藏在各個酒店的空調、電視機機頂盒或者是插座處,然后把攝像頭賬號或視頻放在網上售賣。而且,作案分子常用的聊天軟件私密性很強,還可以設置“閱后即焚”功能,群友在閱讀完之后信息會自動消失,給公安后期偵查帶來不少困難。

2021年4月,上海浦東警方查獲了付文杰安裝在空調管道上的攝像頭。(來源:資料圖片)
“從犯罪角度來看,利用攝像頭偷拍、偷攝,侵犯個人隱私,可能涉及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非法使用竊聽、竊照專用器材罪,非法控制計算機信息系統罪,傳播淫穢物品牟利罪,敲詐勒索罪等多個罪名。”項群杰說。實踐中,對利用針孔攝像頭偷拍、偷攝,如果能夠識別出特定自然人的,有的按照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定罪處罰;不能識別的,或者不區分能否識別,按非法使用竊聽、竊照專用器材罪定罪處罰;控制他人攝像頭偷拍、偷攝的,以非法控制計算機信息系統罪定罪處罰。對偷拍、偷攝后,在網絡上販賣的,按傳播淫穢物品牟利罪定罪處罰;對利用偷拍、偷攝的視頻向被害人勒索錢財的,按敲詐勒索罪定罪處罰。項群杰同時提醒,通過非法途徑購買觀看他人隱私的行為也屬違法。
(文中涉案人員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