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晨 錢澄

年輕女孩小楓躺在自己家里的床上看電視,盡情地享受著獨處而放松的時光,她做夢都想不到,此時,正有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她赤裸的身體看。她沒有注意到,臥室上方隱藏的攝像頭閃爍著微弱的紅光,而在攝像頭的另一端,一個男人正貪婪地“欣賞”著手機屏幕上小楓的身姿,男人心中蕩漾,點擊了屏幕上的“下載”鍵,將這一段畫面永久保存下來,以便日后反復“欣賞”。
這個男人只是“藍眼睛”App千萬個用戶中的一名,而剛剛描述的場面也只是眾多被偷窺場景中的一隅。“藍眼睛”App的開發者叫吳曉春,他通過技術手段破解了全球多達18萬個攝像頭的密碼,涉及中國、日本、韓國等多個國家和地區。“藍眼睛”App可以供人付費實時觀看攝像頭拍下的畫面,將他人的生活和隱私進行“現場直播”。
2019年3月5日,北京市朝陽分局奧運派出所民警在深圳某酒店將吳曉春抓獲。據吳曉春交代,該軟件上僅蘋果手機系統就有超過一萬名注冊用戶。其影響之廣,可想而知。
“家庭攝像頭破解,看最真實的畫面。10萬臺家庭攝像頭,30個國家,免費看現場直播,足不出戶看世界,滿足你的偷窺欲望。”
在“藍眼睛”App被依法關停前,打開其下載網站,躍入眼簾的便是一組攝像頭偷窺視角的淫穢圖片和這樣一段“誘人”的宣傳標語。在網站的右半部分,是App下載二維碼和一段指導如何下載App的文字介紹。二維碼的正中央有一個攝像頭,這便是“藍眼睛”App的標識。如同其名,嵌在攝像頭內的鏡頭圓圓的,好似一只在暗處偷窺的眼睛……
2017年10月,26歲的吳曉春研制出了一款名為“ALL SEEING EYES”(上帝之眼)的App。吳曉春只有大專學歷,他建立這個App時使用的技術手段也并不難。吳曉春通過反翻譯軟件破解了一個叫“天眼”的App,他利用“天眼”App中的數據搭建了自己的數據庫,數據庫中主要是某一品牌攝像頭的用戶名和密碼。通過指令調取數據庫里的用戶名和密碼,吳曉春就能實現侵入并控制相關攝像頭。
起初,吳曉春將“ALL SEEING EYES”App的服務器設立在國外,并在外國網站“谷歌”推廣App,他計劃通過收取App會員費牟利。然而,由于國外服務器比較貴而受眾又僅限外國人,幾個月下來,吳曉春非但沒有賺錢,反而賠了20余萬元。2018年4月,吳曉春決定開始在國內推廣App,并將App的名字更改為“上帝之眼”。
“上帝之眼”App是非法的應用程序,無法通過正常渠道下載。為了在國內推廣App,吳曉春開始到處尋找可以為他制作App下載網站的人。一天,吳曉春在百度貼吧看到了一則帖子:“專業制作網站,費用低,加QQ×××。”吳曉春便用名為“上帝之眼客服”的QQ賬號添加了對方。
對方的QQ用戶名為“建站老司機”,真名為胡爽,經營著一家網絡公司,公司主要業務是電子商務、幫人制作網站等。吳曉春開門見山地向胡爽提出了自己的“建站”要求,他給胡爽發了一個網站鏈接,一張室內監控視角帶有馬賽克的淫穢圖片和一個用來下載“上帝之眼”App的二維碼。
“把鏈接名稱改為‘上帝之眼’,鏈接內配上這個圖和二維碼,再加上一段宣傳文字。”
三天后,胡爽制作完成了用來下載“上帝之眼”App的網站。吳曉春開始利用該網站正式推廣“上帝之眼”App。他聯系上了某“黃色”網站內的知名視頻作者,讓他們幫忙宣傳“上帝之眼”App內錄制下來的視頻,一次給200元作為報酬。同時,吳曉春也投放了一些網站廣告彈窗來對App進行宣傳。
就這樣,陸陸續續地有人開始下載“上帝之眼”App,也有人開始注冊會員。“上帝之眼”App會員分為“68元看一月、368元看半年和668元終身免費看”三個收費層級,針對不同層級的會員,同一頁面可以同時觀看的攝像頭監控畫面數量也層層遞增。
隨著“上帝之眼”App的流量越來越大,用戶越來越多,一些人開始覬覦上了“上帝之眼”App的牟利模式。“因為這款App在國內的影響比較大,很多人都去破解我的服務器,想和我搞一樣的事情。”案發后,吳曉春如此說道。
于是,2018年11月,吳曉春將“上帝之眼”內攝像頭的數據全部轉移到了“藍眼睛”App,并將“藍眼睛”App的服務器設立在國內某知名云服務提供商內。完成數據轉移后,吳曉春又聯系胡爽將App下載鏈接名稱改為“lanyanjing2019.com”。
除了名稱有所改動,“藍眼睛”App的功能和收費標準均與“上帝之眼”App相同。此后,吳曉春便一直經營“藍眼睛”App提供“偷窺服務”直至案發。
孫威是“藍眼睛”App的使用者之一。2018年6月的一天,孫威剛在淘寶某成人用品商店完成了一筆交易就收到了店家客服發來的消息。“親,請給小店一個五星好評。加微信返現哦!”孫威便照做了,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2018年11月的一天,孫威在刷朋友圈的時候,這家店鋪客服發布的一則消息映入他的眼簾,消息的大概內容是對“藍眼睛”App的宣傳,并且配上了幾張攝像頭視角街景圖。這看起來十分“綠色健康”的App并沒有引起孫威的興趣。
2019年1月,孫威在北京市某飯店用餐時,在飯店的衛生間內再一次看到了“藍眼睛”App的宣傳小廣告。這一次,勾起了孫威的好奇心。第二天,孫威通過微信聯系了那家成人用品店的客服,向他詢問“藍眼睛”App的具體情況。
“客服當時跟我說這是一款視頻軟件,我就覺得很有可能是‘黃色’視頻軟件。”在獵奇心理的促使下,孫威以99元的價格從該名客服手中買到了“藍眼睛”App的下載網址,正式下載了“藍眼睛”App并注冊賬號。
但一開始“藍眼睛”App給孫威帶來的體驗感并不好,“我第一次嘗試的時候登錄不上去,問了客服,他們告訴我是網絡不穩定,讓我待會兒再試。”后來,孫威又嘗試著登錄了一次,這一次登錄進App了,但沒過一會兒便閃退了出來。孫威再一次找客服詢問,得到的答復是“使用App時要注意避開高峰時段、關閉殺毒軟件、嘗試切換網絡、白天人少晚上人多”之類的話。
2019年2月8日,孫威再一次登錄了“藍眼睛”App。這一次,手機屏幕上顯示的畫面為他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一個收銀臺,一面白墻,一張嬰兒床,一個沙發,App界面上赫然出現了四組攝像頭拍攝畫面。“當時我就明白這個軟件是怎么一回事了,說白了就是通過別人裝的攝像頭來偷窺人家隱私的。”孫威如此向辦案人員形容道。
為了獲取“藍眼睛”App的全部服務內容,孫威先后花費1000余元辦理了App的終身會員,“一開始我充值300多元,只能看國外的監控視頻,后來我辦了‘超級會員’才解鎖了國內的攝像頭畫面,而且同時觀看攝像頭拍攝畫面的數量也多了。”
據孫威所說,“藍眼睛”App內顯示的監控視頻內容很豐富,大部分是別人家用攝像頭拍攝的畫面,也有一些像是商場、培訓機構等公共場所的畫面。“我看到過一家人吃飯、看電視,也看到過大人換衣服、哄孩子睡覺。”但孫威只利用“藍眼睛”App下載過一段視頻,便是文章開頭提到的那幕。沒過多久,孫威覺得“藍眼睛”App有些無聊,便不再怎么使用了。
案發后,孫威與李赫、張樂3人因使用“藍眼睛”App侵犯他人隱私被處以行政拘留5日。根據他們3人的證言可以看出,使用者一般都是通過網頁彈窗、QQ群廣告、微信朋友圈廣告等方式了解到“藍眼睛”App的,使用者下載并注冊“藍眼睛”App的目的也多是滿足自己的獵奇心理和追求感官刺激。在“藍眼睛”App中,令使用者最感興趣、最樂意觀看的便是涉及淫穢場景的畫面。
與大眾熟知的在酒店房間等私密場所安裝攝像頭進行偷拍行為不同,吳曉春在搭建“藍眼睛”App為他人提供“偷窺服務”的過程中使用的是純技術手段,全部侵權行為也均在線上完成,有很強的隱蔽性。
這就意味著,即便近在咫尺的攝像頭被他人控制了,被害人也很難有所察覺,在案發前,他們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生活正在被“現場直播”。
高研是國內某知名大學的職工,為了保障實驗室中物品安全,他在實驗室內安裝了兩個某品牌攝像頭,這兩個攝像頭均被“藍眼睛”App所侵入;王山在北京市朝陽區經營著一家養老院,為了能讓老人家屬實時看到老人的情況、保障老人安全,他在自家養老院的房間中安裝了某品牌攝像頭,讓他萬萬想不到的是,攝像頭的畫面除了他和老人家屬能夠查看,還在被第三方“監控”著;唐宇是一家藥房的老板,因為藥房中發生過藥品丟失的事情,為了避免此類事件再發生,他分別于2015年、2017年在淘寶上購置了某品牌的攝像頭,并安裝在藥房大廳的不同位置。然而,不但丟藥事件沒有斷絕,藥房中的情況和動態也被他人看了個一清二楚……
由于“藍眼睛”App所侵入的攝像頭數量巨大,因此被害人的類型也是五花八門。但吳曉春深知注冊“藍眼睛”App的絕大部分用戶的需求并不在這些日常生活的視頻上。為了幫用戶篩選出真正“有價值”的視頻并吸引到更多用戶購買會員,吳曉春建立了一個QQ群,專門用來分享裸體或性交畫面的視頻。“我的用戶掃描到這些畫面,就會錄下來發到這個QQ群里。我也會將這些畫面放到我的App首頁進行推廣,吸引大家來充值。”吳曉春說。
吳曉春“用心”地經營著“藍眼睛”App,不到一年時間就吸引到了許多付費用戶。吳曉春使用某款發卡平臺向用戶收取會員費用。所謂發卡平臺,是類似“支付寶”一類服務于買家與商品交易之間的平臺。“客戶進入頁面選擇購買會員后會自動跳轉到這個發卡平臺付款。平臺里面的錢我會提到我的銀行卡。”經調查,吳曉春經營“藍眼睛”App共獲利89萬余元。
那些被“現場直播”的生活,變成了一幀幀畫面進入了他人暗中偷窺的眼睛,也變成了一串串數字充盈了吳曉春的銀行卡余額。
吳曉春利用非法所得錢款為自己購置了一臺奔馳車,然而,奔馳車的新鮮感還沒過,他便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了代價。
2019年7月15日,北京市朝陽區檢察院以吳曉春涉嫌非法控制計算機系統罪向北京市朝陽區法院提起公訴。一審法院審理認為,被告人吳曉春無視國法,對他人計算機信息系統實施非法控制,情節特別嚴重,其行為已構成非法控制計算機信息系統罪,應予懲處。2019年12月11日,北京市朝陽區法院一審判決,吳曉春犯非法控制計算機信息系統罪,判處有期徒刑五年,罰金人民幣10萬元,繼續追繳被告人吳曉春人民幣89萬余元。一審宣判后,吳曉春不服,提出上訴。北京市第三中級法院經二審審理,依法裁定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不只吳曉春,之前為他制作“藍眼睛”App下載網站的胡爽也得到了法律的制裁。2019年3月10日,胡爽被刑事拘留。2019年7月15日,北京市朝陽區檢察院以胡爽涉嫌幫助信息網絡犯罪活動罪向北京市朝陽區法院提起公訴。2019年12月11日,北京市朝陽區法院一審判決,胡爽犯幫助信息網絡犯罪活動罪,判處有期徒刑十個月,處罰金人民幣一萬元,禁止其從事互聯網相關技術工作三年。值得一提的是,本案是北京市第一起以被告人犯幫助信息網絡犯罪活動罪作出判決的案件,且是適用《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非法利用信息網絡、幫助信息網絡犯罪活動等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中關于從業禁止規定的首例。

雖然吳曉春和胡爽均被判刑,“藍眼睛”App也被依法關停,但曾經對被害人造成的損失卻很難彌補,甚至直到今日,絕大部分被害人都不知道自己的隱私曾暴露在千萬雙眼睛之下。對此,辦理此案的北京市朝陽區檢察院檢察官林芝提醒大家:“目前市面上多數家用攝像頭未有足夠的安全防護和隱私保護手段,建議市民在選用智能攝像頭時牢固樹立風險意識和自我保護意識,通過正規渠道購買產品,并在使用產品時注意設置保密級別較高的密碼,同時在一些私密場合和私密情境中適時關閉攝像頭電源,注重個人隱私保護。”
家庭攝像頭曾被很多網友稱為“看家神器”,然而,如果在使用中不注重對個人隱私的保護,那便會給不法分子可乘之機。互聯網時代,新技術正在快速地改變人們的生活方式,人們在享受科技帶來便利的同時,也要看見“硬幣的另一面”,提升個人隱私保護意識,切莫使“看家神器”在不知不覺中變成連通不法分子的“家賊”!
(文中涉案人員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