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0萬退伍安置金被冒領

盧金增　馬靜

老王是一名退伍軍人，經濟條件一般。有一次，他找到朋友的妻子、縣民政局安置辦副主任馮君陽，想打聽一下他這樣的退伍軍人可還有什么補助可領。馮君陽讓老王填了登記表，準備好銀行卡，并要走了密碼。過了兩個月，馮君陽交給老王1萬元現金，說是申請到的補助金。老王沒想到居然這么容易就申請到補助金，更沒想到的是，沒多久，公安機關就因為這筆錢找到了他。

2021年2月，二審法院公開開庭審理馮君陽貪污退伍安置金案，采納了山東省菏澤市牡丹區檢察院提出的馮君陽量刑建議，依法改判認為，馮君陽的行為構成貪污罪，判處其有期徒刑四年六個月，并處罰金25萬元。2021年4月，該案入選“全國檢察機關職務犯罪精品案例”。

1983年出生的馮君陽是魯西南某縣人，從省內某師范大學畢業后，考上家鄉的公務員，很快就成長為縣民政局安置辦獨當一面的業務骨干，沒幾年，便任職民政局安置辦副主任。

負責安置退役士兵是民政局安置辦的一項重要工作。士兵退役后，各部隊會將退役士兵的檔案郵寄至縣民政局安置辦，符合條件的安置工作，不符合條件、自主擇業的，發放安置款。

安置款包括一次性經濟補助金、自謀職業金、待安置期間生活補助費，簡稱“兩金一費”。退役軍人到縣安置辦報到，并提供個人銀行卡賬號。安置辦工作人員根據檔案記錄，統計出需要發放補助金的退役軍人名單，并將名單上報至市民政局安置辦備案，銀行隨后會按照安置辦給的名單，將補助金發放至退役軍人的銀行賬號中。

馮君陽自入職起就一直在安置辦工作，負責對退役軍人的檔案進行登記造冊，并按照所匯總的退役士兵人員名單發放補助。

自2014年開始，退役軍人的安置專項資金開始由會計工作站根據縣安置辦統計的名單進行打卡發放。

經過一段時間的登記造冊，馮君陽發現退役軍人名單只需要自己統計出來即可，單位領導對所統計的退役軍人名單，實際上沒有任何監督、核查，安置辦主任、分管副局長和局長均不需要在名單上簽字。

馮君陽作為安置專項資金的名單制作者，將名單交至會計工作站后，會計工作站根據名單統計金額開具支票，再由馮君陽將支票及發錢名單拿到銀行，由銀行根據名單打卡發放。在制作專項資金發放名單、打卡撥付一系列流程中，沒有人進行核對和監管，這缺乏監管的現狀，讓馮君陽產生了貪念。她萌生了自己多加一個人進入安置專項資金發放名單也沒人知道的想法。

2015年12月開始，馮君陽便正式走上了以他人名義冒領退伍軍人安置專項資金的犯罪之路。

馮君陽是個小心謹慎的人，她所選定的協助對象，都是身邊的親朋好友，即便被人發現，親友們也不好意思拉下臉問個明白，這更加助長了她的貪心。

李曉凱是馮君陽的朋友，退役軍人，也是馮君陽的第一單“協助者”。李曉凱退役后被安置了工作，并不符合領取安置專項資金的條件。2015年12月，馮君陽以幫助李曉凱申請補助為由，要了他的一寸照片、銀行卡及密碼，編造了李曉凱退役的虛假信息，并偽造了李曉凱退役士兵檔案“自己提走”的記錄和退役證信息，在2015年一次性補助發放名單中添加了李曉凱的名字及銀行卡號。沒多久，銀行就向李曉凱的銀行卡中打入一次性補助7.2萬元，馮君陽將其中的6萬元取走，將含有1萬元的卡還給李曉凱，說這就是幫他申領的補助。

“要冒領補助金，就要偽造、編造退伍軍人的檔案信息。為了掩蓋自己的偽造信息，我都是在退役士兵檔案交接表上偽造他們自己提走檔案的記錄，這樣就查不出真實情況了。”馮君陽說。

馮君陽的作案手法并不高明，她只是抓住制度監管的漏洞，反復多次使用這種套路，騙取安置金。

老胡是馮君陽丈夫的大伯。2003年老胡從部隊退役后，考慮到雙親患病急需用錢，選擇了自主擇業，領了10多萬元的安置專項資金。2017年6月，社區對退伍兵進行登記，老胡想到侄媳婦馮君陽在民政局安置辦上班，就找到她打聽一下自己的情況有沒有補助可領。

馮君陽讓老胡填了個登記表，說“能不能辦成不好說，你先等消息吧”。過了幾天，馮君陽讓老胡辦一張銀行卡交給自己，并要了銀行卡密碼。一段時間后，馮君陽將銀行卡還給老胡，還用信封包了1萬元現金給了他。2017年9月，馮君陽再次要求老胡辦一張新的銀行卡，只是這次還卡時沒提錢的事兒，老胡也沒好意思問。一次偶然機會，老胡查詢了該銀行卡明細時發現，這張卡在2017年9月領了7.2萬元，但已經被全部取走。這是筆什么錢，老胡不知道，也沒好意思細問。

過了兩年多，馮君陽突然聯系老胡，給老胡送來一個手提袋，里面裝了厚厚一摞現金，一共7.2萬元。

“她說這是當時領的退伍兵經濟補助，讓我拿著。我說為什么又給我了呢，她說紀委正查這件事，如果有人找我談話，就說這個錢是我自己領走了。”老胡對這筆錢和這個說法很是擔心，他覺得這可能是不義之財，也不敢動用。

在紀委人員找到老胡時，他第一時間表示要把這些錢退還。

小張是馮君陽的高中同學，從醫學院畢業后一直在藥業公司上班，從沒參過軍。2018年7月的同學聚會上，小張和馮君陽寒暄了幾句，過了沒幾天，馮君陽就問小張有沒有閑置的銀行卡，小張看到老同學有求于自己，沒問用途，就爽快地將銀行卡借給了馮君陽。

“她后來轉給我4000元錢，說是感謝費，我覺得太多了，不想收，她就發語音非要讓我接收，語氣聽起來很愧疚的樣子。我以為是他們兩口子私下做點生意，不方便用自己銀行卡。沒想到是編造了我的信息去冒領補助。”案發后，從未當過兵的小張面對簽有自己名字的退役士兵檔案交接表、登記表一臉迷茫。

就這樣，公公的堂弟，保姆的兒子，朋友的丈夫，丈夫的朋友……從2015年到2018年，她一共使用18個人的身份證件和相關信息，編造親朋資料信息，偽造領取退役軍人補貼資格，少則1次多則5次，一共冒領退伍軍人安置款210余萬元。

至于給不給被冒領人感謝費，全看馮君陽心情，這些冒領款項均收入馮君陽的“小金庫”，被其用來購買奧迪車、房產及日常開銷。

發放退役士兵安置專項資金，如果嚴格根據山東省相關發放辦法，要審查退役士兵提供的相關材料，并進行為期10日的公示期;在審核批準階段，要按照規定程序審批簽字;在補助金發放階段，要退役士兵本人出具身份證明并簽字確認才可領取。

但事實上，匯總完這些發放名單，馮君陽從未將紙質文件拿給其直屬領導安置辦主任張向東看過。

“正常來說，這么大額的資金發放，主任應該仔細審核一下的，但是實際情況是，我制作好發放名單之后，蓋上章，去會計站之前，口頭向主任告知一聲，就去發錢了。我們的印章就在辦公室的櫥柜里，我和主任都有櫥柜的鑰匙，蓋章的事情，我基本不向主任匯報，他也很少審核發放名單。”馮君陽說。

該縣安置辦主任張向東工作多年，中途接手安置辦，一直很信任有著多年安置辦工作經驗的馮君陽。但這份盲目的信任不僅害了馮君陽，也害了自己。在馮君陽以貪污罪被調查的同時，張向東也以玩忽職守罪被立案偵查。

“我當初忽視了這些規定，沒有嚴格履行上級文件規定的程序，如果在發放前，我核實一下被領款人的原始檔案信息，也就不會出現這些事情了。”案發后，張向東后悔不已。

檢察院認為，張向東作為安置辦主任，對安置辦工作全權負責卻不審核具體資料，未能發現馮君陽虛報人員;不嚴格履行工作規定，導致安置專項資金的發放缺少制度制約;對本部門印章的管理使用未盡到職責，放任馮君陽隨意使用，顯屬不認真、不正確履行審核職責。

經牡丹區檢察院提起公訴，2021年4月27日，該區法院審理后以玩忽職守罪判處張向東有期徒刑三年。

馮君陽之所以能夠在短短三年的時間內一而再、再而三反復作案，屢屢得逞，主觀上有價值觀不正確和法治觀念淡薄的原因，客觀上反映出，該縣民政局退役軍人安置專項資金申領、發放、人員管理等方面存在巨大漏洞。

2020年12月，該縣檢察院在辦案的同時，向當地民政局、退役軍人事務局發出了社會綜合治理類檢察建議書，指出兩單位存在的監管漏洞，并提出加強權力制度規范、加強內外部監督制約、加強職務犯罪預防警示教育的檢察建議。

民政局及退役軍人局迅速回復，對檢察建議全盤接受，表示要切實加強內部監督，加強干部隊伍建設，筑起防腐內部防線。

馮君陽自首、全部退贓且認罪認罰，在律師的見證下簽署了認罪認罰具結書，菏澤市牡丹區檢察院對其提出從寬處罰的量刑建議并提起公訴。

2019年12月，該案開庭審理，庭審過程很順利，被告人馮君陽認罪態度很好。2020年3月，牡丹區法院做出一審判決，以貪污罪判處馮君陽有期徒刑五年六個月，并處罰金30萬元。

（圖片來源：CFP）

接到判決書，承辦此案的檢察官李莉仔細閱讀認為，馮君陽的自首情節沒有被法院認定。

“馮君陽是自動投案，在犯罪行為尚未被辦案機關掌握時，先后兩次分別向巡視組及監察委員會投案，如實供述了辦案機關尚未掌握的犯罪事實，應認定為自首。且馮君陽認罪認罰，在辯護人在場的情況下簽署了認罪認罰具結書，檢察機關也提出了量刑建議。一審判決未認定馮君陽有自首情節，量刑畸重，明顯不當。”隨后，檢察委員會全體成員同意了李莉的意見，檢察院對此案提出抗訴。

2020年6月，菏澤市檢察院審查后對該案支持抗訴。同年11月，菏澤市中級法院依法組成合議庭，對此案公開開庭審理。庭審中，檢察官詳細提出了馮君陽具有自首情節的問題，對其提出判處有期徒刑四年到五年，并處罰金的量刑建議。

2021年2月，菏澤市中級法院對馮君陽案做出二審判決。判決認為，馮君陽身為國家工作人員，利用職務上的便利騙取公共財物，數額巨大，其行為已構成貪污罪，原判定罪準確。馮君陽自動投案并如數供述犯罪事實，是自首，且全部退贓，自愿認罪認罰，依法可以從輕處罰，檢察機關的抗訴理由成立，提出的量刑建議應予采納，原判認定部分事實不清，應予改判，撤銷原判第一項中的量刑部分，判處其有期徒刑四年六個月，并處罰金25萬元。

“認罪認罰從寬制度運行以來，刑事抗訴工作面臨著新形勢、新任務，我們必須提高對刑事抗訴重要性的認識，履行好刑事審判監督職責，樹立精準抗訴理念。對法院判決罪刑不相適應的案件、認定事實錯誤的案件，我們以個案的精準抗訴確保抗訴工作質效，充分發揮了案例的示范引領作用。下一步我們檢察院將繼續強化刑事抗訴能力專業化人才建設，構建新時代刑事抗訴工作新格局。”菏澤市牡丹區檢察院檢察長時維建說。

（文中涉案人員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