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著長大的年輕媽媽

胡海玲　朱美君

2018年10月11日，在檢察官和民警的陪伴下，李蘭終于到福利院接回了寄養在福利院5個月的小宇。（來源：資料圖片）

每提起“媽媽”，人們總是想起堅毅、溫暖的形象，可是女人初為人母、在角色轉變過程中的諸多忐忑和迷茫，往往不是他人所能理解的。

3年來，我參與辦理一起遺棄幼兒案，并持續跟蹤案子的后續情況，看著案中的年輕母親李蘭，自己當年初為人母時的記憶不經意間被激活。育兒的慌亂、焦灼和疲憊在遠去20多年后，又常常浮上心頭。

提前介入案件時，民警特地帶我見第一個發現孩子的門衛老吳。結合老吳的講述和現有的案件證據，我大概了解了李蘭遺棄小宇的經過。

李蘭與隱瞞已婚身份的王兵交往，王兵在得知李蘭懷孕后，拒不承認與胎兒的親子關系，玩起了失蹤。李蘭不顧家人勸阻，甚至不惜與家人斷絕關系，執意生下了兒子小宇，想要做個“好媽媽”。但在經歷4個月獨自育兒的焦慮、困窘后，李蘭徹底崩潰。在尋找王兵無果后，李蘭到漣水縣公安局要求民警幫助尋找王兵，后不聽民警的引導，將小宇偷偷遺棄在派出所門口，獨自離開。民警發現小宇后，立即將他安置在兒童福利院，通過電話與李蘭溝通。但面對民警多次勸導，李蘭始終沒有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也玩起了失蹤。

隨后，我到福利院看望小宇，看著白白胖胖的娃娃，我的思緒也回到了初為人母的那一年。那時，我兒子每到傍晚總會無緣無故地哭鬧，怎么哄都哄不好，崩潰的時候我就想把他甩給婆婆，但只要他一笑，我又心花怒放地圍著他轉。身為過來人，我能理解李蘭育兒時遇到的挫敗，也明白她的心里其實未必放得下兒子。民警通過技術手段找到李蘭蹤跡，我也跟隨民警前去勸導。看著狼狽的李蘭，我不忍心過多訓斥，她隨身攜帶的小汽車玩具也在提醒我們：她也許一直在想著孩子。

“他現在學會了好多技能，爬爬賽上他還得了第一呢……”我拿出了拍攝的小宇的視頻給李蘭看。看著看著，李蘭紅了眼眶，哽咽著說道：“姐，我錯了，再怎么樣，我也不該扔了孩子。”

那天她拉著我說了很多，也回應了我的兩個疑問：她之所以忍痛扔下孩子，一是想給公安施壓，讓公安幫助尋找王兵，二是迫于孩子生病無錢醫治。在消失的5個月里，她化名找了份糊口的工作，每天早出晚歸，極少與人來往，不讓自己有一點空閑，只為避開對兒子的思念。

2018年10月11日，在我和民警的陪伴下，李蘭終于到福利院接回了寄養在福利院5個月的小宇。

1年后，李蘭涉嫌遺棄案被移送審查起訴。作為承辦人，我以拉家常的方式開始了對李蘭的訊問。

原來作為家中超計劃生育的孩子，李蘭從小就寄養在外婆家，父母的關愛對她來說是奢望。外婆去世后，她拒絕了父母“回家生活”的要求，常年漂泊在外，與父母的關系疏遠。親情長期缺席，各種積郁和痛苦堆砌在一起，讓李蘭漸漸陷入自卑與偏激的矛盾旋渦，愈發消沉，只能從虛擬世界尋找慰藉。王兵的出現給了她前所未有的溫暖。

“懷孕前，我總在想要是有時光機就好了，那樣我就可以作為大人抱抱小時候的自己。懷孕后，我發誓：我的孩子，我要竭盡全力地愛他、溫暖他。但誓言在困難面前總是不堪一擊。”談起往事，李蘭再次濕了眼眶。

我才知道在治愈童年傷痕的路上，她所做的空想和努力，也明白她為什么明知被騙，仍然想要生下小宇，給小宇一個家，哪怕家中只有媽媽。

訊問結束后，我聯合公安、婦聯、關心下一代工作委員會圍繞認罪悔罪態度、再犯概率、后續監護風險等方面對李蘭過去1年來監護日常開展社會調查。調查中，我們發現李蘭已經深刻認識到之前行為錯誤，悉心照料小宇，努力適應“媽媽”這一新身份，但她初為人母，缺乏育兒經驗，情緒化性格較明顯，小宇后期監護仍可能面臨風險。我們一致認為，在王兵拒不履行撫養義務且無其他親屬愿意撫養小宇的情況下，李蘭是小宇的唯一撫養人，對她作相對不起訴更有利于小宇的健康成長，但李蘭仍有必要接受家庭教育指導。

2019年12月9日，我邀請公安、民政、婦聯等單位對李蘭進行了長達一個小時的聯合訓誡，從責任、家庭、倫理、情感等多角度做好李蘭的情感溝通、法治教育，并要求其在3年內不得逃避家庭教育指導。為增強家庭教育指導剛性，我嘗試將應當接受家庭教育指導寫入不起訴決定書。訓誡結束后，李蘭自愿簽署了正確履行監護職責承諾書，表示一定不會辜負我們的信任，盡心盡力為小宇的成長構筑一個溫暖的家。

不起訴決定作出后，我結合前期調查結果，梳理出李蘭可能面臨的情緒不穩、育兒無方、經濟困窘三大監護難點，并與婦聯、關工委的工作人員組建聯合幫教考察組，實地走進李蘭的出租屋，共同探討幫教思路。

在出租屋內，我們見到了李蘭獨自撫養兒子的窘迫：因照顧孩子，無暇工作，李蘭每月僅靠1200元的低保金維持生活，她很摳門，但對孩子卻很大方。狹窄的房間里隨手可見的都是小宇的食物、玩具、衣物。我們進門時，蓬頭垢面的李蘭正手忙腳亂地追著小宇喂輔食。

經過兩天的跟蹤了解，我們為李蘭制定了個性化家庭教育指導方案：針對初次育兒的困惑，由婦聯聘請資深家庭教育指導老師對李蘭開展跟蹤式心理疏導，幫助她緩解獨育兒內心焦慮、科學管理個人情緒。同時為她量身定制“讀懂孩子”“做合格母親”等家庭教育指導課程，引導李蘭閱讀育兒書籍、記錄孩子的點滴變化。此外，婦聯還安排專業育嬰師上門指導，幫助李蘭熟練掌握各種育兒方法。幫教考察組通過每月探訪、季度評估等方式，階段式跟進李蘭履行監護職責及親子關系改善情況，適時調整指導方向。

針對李蘭經濟窘迫，我們建議由檢察院關工委作為代理人，幫助小宇申請司法救助金人民幣5萬元。后采用第三方代管模式，按照1500元/月的標準將救助金分期發放給李蘭，以確保救助金用作小宇的合理支出。

“感謝您的幫助，我相信您之前說的‘法律保護每個人’，我試著通過法律來保護我的孩子。”收到第一筆救助金后，李蘭帶著小宇專程到檢察院向我表示感謝，并詳細咨詢如何向法院提起索要撫養費訴訟。看到李蘭的變化，我非常欣慰，與縣司法局取得聯系，幫助落實法律援助，同時支持他們向法院提起索要撫養費之訴，幫助小宇從王兵處獲得每月800元的撫養費。

2020年9月，經過一年多精準化指導和幫助，李蘭已經能夠游刃有余地擔負起媽媽的責任，小宇也按時入園，經縣婦聯推薦，李蘭也獲得一份母嬰店工作。

經歷這起遺棄案，我結識了一位渴求組建新家庭來治愈童年的姑娘，也幫助了一位因愛生恨走上岔路的新手媽媽。辦案時，助理問我，為什么做起了李蘭的大家長？“她當時是在初為人母的艱難時光，總得有人引導才不至于迷失方向。”看著年輕的助理我笑著說道。

（文中涉案人員均為化名）